第24章 追忆

　　崇光殿里气氛一片凝滞，思宗坐在御案后，冷眼看着下面的人。

　　刑部尚书悄悄擦了下额角上的汗，偷偷瞧了眼前面八风不动的右相，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淮北大旱，朝中为了推荐谁去当这个赈灾的钦差大人吵翻了天，以吏部尚书为首的一派推荐的是庆国公之子舞阳侯；而以工部尚书为首的则是推荐的柱国大将军李谆，两边谁也不服谁，吵得面红耳赤。偏偏右相韬光养晦不出声，左相又因为之前雍州的事情吃了陛下的训斥，到现在还被勒令在府里闭门自省。因此尽管朝堂上吵得暗无宁日，但人选到现在还是没有定的下来。

　　思宗扔了手里的折子对着新上任没多久的户部尚书温随生开口道：“温随生你来说说，朕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温随生站出来躬身回道：“请陛下恕微臣无礼，微臣这几日思来想去，综合考虑了一番之后认为无论是舞阳侯大人还是柱国大将军，于这趟差事来讲都有不太合适之处。”

　　此话一出，思宗还没说什么，工部尚书已经是吹胡子瞪眼道：“温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如此看不上众位大臣的联名推荐，难不成温大人自诩高人一等，有更好的推荐？”

　　温随生神色不动，并没理会工部尚书的指责和提问，只是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对着御座。

　　右相轻轻咳嗽了一下，开口道：“窦大人，这是在崇光殿，不是尚书房。”

　　工部尚书心中一跳，立时反应过来自己没能沉得住气，慌忙朝思宗请罪道：“微臣实在是太过心系淮北百姓的情况，眼下好歹已经有了俩个人选，也都有各位大臣信服的地方。如果照温大人这么一说，岂不是前几天努力的结果又要付诸东流，到时候局面更难把控。”

　　思宗要笑不笑的看着工部尚书，良久才道：“原来你们还知道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朕以为你们早就把百姓的生死当成你们争夺自身势力的筹码了呢。”

　　工部尚书慌忙跪下，连声道：“微臣不敢，请陛下明察。”

　　思宗也不理他，只是重新看回了温随生，“你接着说，要是说的不好你也跟着跪着吧。”

　　温随生不慌不忙的低头回道：“微臣觉得此次淮北赈灾推荐溧阳侯去最合适。”

　　工部尚书本是心怀揣揣的跪在地上，生怕温随生推荐出什么他无法反驳的人选，不想温随生一提到溧阳侯，不由就暗暗冷笑了一声，心道：竖子无谋，真是不省时事的口出妄言。”

　　右相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旁边的吏部尚书只觉得已经分不清自己背后的到底是冷汗还是热汗了。

　　思宗冷冷的看着温随生，沉沉的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意味来，但是大殿内陡然间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了，“温随生，朕念你多年不在京城不治你的不知之罪，你退下吧。”

　　“陛下，请容微臣说说推荐溧阳侯的理由。如果说完陛下还是觉得不符心意，微臣愿意领受陛下的责罚。”

　　“温随生，朕让你退下。”思宗加重了语气道，

　　“陛下，臣恳请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说完微臣的理由，微臣愿意担负任何陛下听完后的责罚。”温随生撩起衣摆，直接跪了下去。

　　右相又轻轻咳了一下，思宗冷笑道：“怎么，朕的右相这是身体有恙吗？”

　　右相朝前迈了一步，丝毫没有被点名的尴尬，只见他带着弥勒佛一样的笑脸恭恭敬敬的道：“陛下，要不您就当打发下心情，听听温大人怎么说？反正眼下朝堂上大家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温大人要是真能找个两全其美的方法，陛下又何妨赏他一个恩典。”

　　“哼，朕这是叫听着打发心情吗？”思宗嗤笑道，顿了顿，又冷冷朝着温随生道，“既然有右相为你陈情，你就说吧，朕倒想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工部尚书伏在地上偷偷看了眼，心中暗恼，只叹左相不在，不然如何能让温随生有这说话的机会。

　　“谢陛下。”温随生忙恭敬奏道：“微臣推荐溧阳侯，是有理由的。淮北大旱，牵涉至少五个州府，其中之幅员辽阔，人员混杂，不说其他，就说各州府调度，赈灾钱粮的分配以及百姓的安顿，就非一般人可轻易掌控，故此臣认为能胜任此事的人必定得是一名杀伐果断又不惧权势暗流、不念官场人情的悍将。而微臣仔细观看了众位大臣推荐的人选，固然其品性德行上佳，但此等君子用在这种场合却十分容易自陷污泥、捉肘见窘。溧阳侯在外虽然有残酷暴戾之名，但他为人嫉恶如仇，无贪污受贿之事，臣观其东海治军之严实在有雷霆之势。此等人才若能用在此次赈灾必定能够事半功倍，如此一来既可在民间凸显陛下以及朝廷的威严，又能火速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故此臣才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来推荐溧阳侯，还请陛下明察。”

　　思宗沉默了一下，温随生这话听起来啰嗦，其实也很简单，而且他还知道温随生的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在水至清则无鱼这一块思宗是有自己的权衡的，他不强求自己的臣子做个官一定要把自己弄得两袖清风家徒四壁，不然这样苛刻的作风如何能让各种追求不一的人替自己卖命守卫江山。只要不做的过分，思宗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了，但这样也不代表他没有底线，如果自己养着的大臣连这种赈灾钱粮都要去捞一把，弄得百姓家破人亡，那么思宗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历年来的赈灾之事都是一件大工程，更何况这次是五个州府的，所以思宗听完温随生的分析，他是心动了的。

　　思宗转着手中的青玉珠，心下思量不停，至于其他人，则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溧阳侯其人，论起来也是开国勋贵的功臣之后，其先祖是□□皇帝亲封的几个异姓王中的郑王，只不过尽管郑王战功赫赫却耐不住子孙不争气，不过三代不到，曾经风云一时的郑王府就败落了下来，王爵也被收了回去。好不容易这一代出了一个霍明达，年纪轻轻就在东海闯出一番功业，虽然性子暴躁了点，但思宗爱惜人才，加上霍家也是开国功臣之后，思宗就亲自下旨册封其为溧阳侯，不料旨意下达不过一天，溧阳侯霍明达就在街上与方国公之子方袇打架斗殴，并使得方袇双腿残废。这下不只方国公大怒，就连一向贤良大度的淑妃娘娘也哭着求到了思宗的面前，思宗也觉得溧阳侯实在太过可恶，气怒之下，直接命人将溧阳侯关入了死牢。本已是必死之局，不想年迈的霍老夫人连夜赶入皇宫，拿出了□□皇帝光宗的免死铁券，这才保下了霍明达一命，其后霍老夫人因奔波过度，心神耗费过多，在回府后的第二日晚上溘然过世，思宗悯怀之下，又特下恩旨，保留了霍明达溧阳侯的爵位。

　　正在殿内都在静寂无言的时候，守在殿外的小顺子进来跪在地上禀道：“启禀陛下，广川侯在殿外求见。”

　　思宗想了想，朝着阶下众人道：“你们都退下吧，此事明早朝会再议。不过朕也要好生提醒一下你们，你们身为内阁重臣、六部尚书，食君之禄、解君之忧，若再叫朕看到前几日朝堂上的情景，朕想着这六部的重臣也该换个人来当当了。”

　　除了右相还是老神在在，其他人慌忙一起应了，至于温随生，他显然还想说点什么，可是思宗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徐公公已经示意小顺子，去把广川侯请进来了。右相领着众人谢了恩，这才告退出去了。在殿外刚好碰上进来的广川侯，右相摸着胡子朝着陆青若笑道：“小侯爷马上就是大喜的人了，还这么勤于公事真是叫我们这些人十分佩服啊。”

　　右相是正一品的内阁大员，陆青若侧身避过半礼，又拱手回道：“右相谬赞了，青若实在愧不敢当。”

　　右相轻轻摇了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如今的年轻人越发不得了，看来我们这些人真是老了啊。”温随生本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还是匆匆拱拱手告辞去追着右相的步子了。

　　余下几个尚书大人倒是都跟陆青若道了几声恭喜、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慢慢离开。

　　陆青若进了殿内先给思宗行了礼，思宗见着他倒是心情好，一扫刚刚的阴郁之色，笑着道：“怎么今日进宫了，府里的事情忙的过来吗？”

　　陆青若拱手回道：“谢陛下的关心，有母亲在，一切都还好。”

　　思宗点点头，赞同道：“你母亲办事，朕一直都很放心。不过你现在也该多在府里待着，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暂时放放，成亲是现在你的头等大事，万不可轻慢了。”

　　陆青若点点头，温声回道：“青若明白，请陛下放心。”

　　思宗也知道陆青若办事牢靠，因此也就不再多做啰嗦。只是看着下方温润如玉的陆青若略微有些感怀道：“当年静懿皇后还在潜邸时曾跟你的母亲约定，如果将来她跟你母亲诞下孩子，有缘分的话就结为儿女亲家。如今静懿过世这么多年，琼方也没有这个福分睁眼看看这个世界，而你母亲也只生下了你跟青行俩个，说来也是上天注定。”思宗想了会旧事又侧身朝着徐公公吩咐道，“徐德全，你去把静懿皇后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给青若吧。”

　　陆青若一怔，忙跪下道：“陛下，静懿娘娘的礼物想必一定是十分贵重，微臣如何敢受。”

　　思宗叹了口气，“这份礼物本就是她准备好给你媳妇的，当时太医在为她跟你母亲诊断的时候都知道了对方怀着的是儿子，静懿感叹了下又特地为你准备了这份礼物，说是等你将来成亲的时候送给你媳妇。她跟你母亲关系十分要好，想必你母亲当年肯定也为琼方准备过，这是她们女人家的心意，如今琼方无福，青若你就不要推辞了，好好拿着。说来你家媳妇的眼光倒是和静懿十分相像，这样也好，不会辱没了这份礼物的价值。”

　　陆青若见提到亦宁，心下微微一软，又见思宗一脸伤感，不由劝慰道：“静懿娘娘此生能得陛下如此相待，想来泉下有知，也一定是十分高兴。陛下还请好好保重龙体，就当是为着在天上看着您的静懿娘娘和琼方殿下吧。”

　　思宗闻言笑了笑，“整个宫中也就你们能够这么亲切自然的喊静懿为静懿娘娘了，静懿以前还曾跟我笑言‘如果说纯嘉是她的小妹妹，那你母亲就是她的小姐姐。’你母亲当年对静懿的好确实让朕都弗叹不如，就是纯嘉也经常在你母亲和静懿之间吃醋，老埋怨她们俩个不带着她玩。”说到这思宗也似乎想起了她们几个年轻时候的样子，眼上的神情明明是带着微笑，偏偏又让人觉得眼神痛彻心扉。“朕这辈子已经痛失毕生所爱、所护，惟愿你们这些孩子的人生能过的平安顺遂，朕的心也就能有所宽慰了。”徐公公在一旁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滚出来的眼泪，静懿皇后的好思宗惦念着一世不忘，而对于他们这些一直服侍在伉俪情深的帝后身边的宫人来说，自然也有无法避免的追伤。

　　陆青若恭恭敬敬的磕了头接了，思宗这才露出了点欣慰的笑意，想了想，还是将刚刚议论的事情以及温随生的提议抛出来说给了陆青若，“你跟朕说说觉得温随生的建议如何？”

　　陆青若眉眼间带了点清润的笑意，“按理微臣关于这事应该是要避嫌的，其实当年的事现在孰是孰非已经没法再论证了，但微臣始终相信明达绝不是不问原因就出手伤人的人。不瞒陛下，微臣也曾私下问过他那件事情的始末，不过并未得到答案。如果陛下没有其他的安排，微臣觉得温大人的建议甚是可行。只是这样一来，明达只怕树敌会更多。陛下真有心想让他去淮北的话，还请陛下赐他尚方宝剑同行。如果这件事情他办的不错，就请陛下免了他之前的罪吧。方袇其人实在不足以让陛下以一方大将为其陪葬毕生。眼下四方能多一名良将就多一份保障，尤其东海还是水上争夺要地，这些年也确实有些动荡不安，现有的兵将守成还可，多余的就实在不能了。”

　　思宗点点头，“朕明白了，你先回去安心准备的婚事，朕来安排这件事吧。”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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