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内院谈心

　　摇光一回府就去见了宜城公主，白姑姑跟宜城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翠微肃着脸守在外面，有人见之后翠微姑娘收拾了砸碎的茶杯出来，想着公主是一个不怎么发脾气的人，不免就要偷偷摸摸的打听几句，一来二去传到了翠微的耳朵里，却只听得她“扑哧”一笑，压着声音道：“殿下从魏国公夫人那里听说魏国公要去江南办差，前段时间殿下又忙着郡主的大婚忙了好长一段日子，这几日得了闲就想跟着魏国公去江南玩玩。偏偏公主因着郡主已经嫁了人，还想着殿下今后能多用点心读书习武，不想殿下还这样贪玩，不免就有些生气，殿下又铁了心的犟着要去，连给郡主将来的小孩子搜罗礼物这样的事情都说出来了，公主争不过殿下，又不想这样由着他只得说如果陛下同意，她就不说什么，不然让殿下仍然还得守在府中读书呢。”

　　这事情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也就没什么人惦念了，甚至还有胆大的小子见了摇光会笑嘻嘻的问上一句，“殿下到时候要是得了陛下的同意，可一定要带上他们，让他们跟着出门去见识见识。”更有蹬鼻子上脸的还问起摇光到底什么时候进宫去求见思宗。

　　摇光也不恼，只是笑嘻嘻道：“论起我们几个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自然是我家小法排前头。我要是去求这个恩典，肯定得等着小法回门省亲进宫时再一起去说这个事。这会莫名其妙的去说，万一祖母再提前跟陛下打个招呼，这事哪还能成得了。”

　　到了广川侯跟沈亦宁回门这一天，摇光果然早早的去侯府接了他们，又一路殷勤的和陆青若一起伴着马车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到了宜城公主府，陈管家把他们迎进去送到了垂花门。宜城公主早由白姑姑跟翠微扶着领着一群丫鬟婆子等在了那里，沈亦宁跟陆青若一起上前给宜城公主请了安，宜城公主一手扶起一个，再看着已经是妇人打扮的沈亦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白姑姑忙笑道：“今日侯爷陪着郡主回门，公主应当高兴才是。不然郡主见了，只怕又要放心不下了。”

　　沈亦宁见了，心里也不好受，她今日和陆青若还在陪着荣宁长公主用早膳，摇光就到了。尽管他嬉皮笑脸的陪着长公主说话，可沈亦宁毕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摇光不过细微的改变她就察觉到了，荣宁长公主怕耽误她回门的时辰，特意只说了几句话，就让陆青若陪着出来了。她本想着出来之前先跟摇光说会话，却被摇光笑着岔开了去，只说祖母在府里早就盼着了。没有办法只得暂时放开了手，这会见祖母几日不见好像憔悴了好多，尽管心里着急，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见白姑姑出来说话，也跟着笑道：“祖母，咱们先进去。咱们祖孙俩的悄悄话可不能给别人听了去。”

　　宜城公主笑着点了点头，又吩咐摇光道，“你先陪着青若去说会话。”这就是要先跟亦宁说□□己话的意思，陆青若在后边跟着轻轻笑了笑，摇光马上应道：“是，祖母。”

　　宜城公主和沈亦宁去了内院，知道郡主向来不喜欢身边很多人跟着，因此白姑姑服侍着宜城公主进了院子，就跟翠微一起，把跟着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自己跟翠微紫袖红绡几个，宜城公主先是仔仔细细的问了亦宁嫁过去的情况，沈亦宁红着脸说了，宜城公主听了也觉得欣喜，“看我，明明你嫁出去也没隔得多远，又不是什么外处，没亲耳听到你说过得好，这心里啊，就是不踏实。。”

　　沈亦宁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事情是宜城公主的一块心病，现下看着祖母能够因此松一口气也觉得开心。不过一转眼想到摇光，又见着白姑姑的安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祖母，摇光那里是不是知道了，我今天见着他总觉得跟之前不一样了，整个人沉沉的。刚刚白姑姑又特意把人留在了外边。”

　　宜城公主沉默了一下，方点了点头，“你成亲的第二天南昆就有人到了京城，偷偷找到了摇光将南昆发生的乱局告诉了摇光，只不过报信的人出发的早，并不知道后面的事情。还好摇光这孩子沉得住气，没有当场失控，自己仔细把事情捋了一遍之后又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装作若无其事的来了我这里将整个事情问了一遍，又问起你突然成亲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

　　沈亦宁吓了一跳，急道：“祖母怎么回的哥哥？”

　　宜城公主苦笑了一下，“我自然不能将那天的事情实话实说告诉他，只是将事情半真半假的带过去了，只是这事凑在一起，只怕要你哥哥相信也没那么容易。”

　　沈亦宁陡然站了起来，就要朝着门口走去，到了半路却又停了下来，想了想，对着门外候着的红绡道：“红绡，你去看看这会殿下正跟侯爷在做什么。不用打扰他们，去跟东回打听一下就好。”

　　宜城公主跟着站起身见了这个情景却不由微微一笑，“看来祖母是真的不用担心你跟青若了。”

　　沈亦宁又是愕然又是羞恼，局促不安的顿在了原地，宜城公主握着她的手重新坐回塌上，笑道：“你这孩子，祖母这里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难道祖母会笑话你不成。再说你不讲，难道祖母就看不出来吗？青若这样的身份，既然能把身边人给你使唤，自然就有对你表示他事无不可对你言的道理。”

　　沈亦宁脸一红，呐呐道：“不过是去跟他的人问个话而已，祖母怎么就想的这么多。”沈亦宁不傻，虽然不清楚陆青若是不是喜欢自己，但是陆青若对她的宽容、尊重和体贴她却是能切身感受到的。

　　宜城公主知道自己这孙女的性情，也不强逼她，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好与不好，并不需要外人的评价和说法。想到这，宜城公主索性不再接着谈论这事，而是转回刚刚的话题：“我知道你担心摇光，祖母又何尝不担心呢。你跟他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看到你们谁出事，我都会跟着难受。可是你白姑姑的一通劝，我也想明白了。摇光就算在咱们这锦绣丛中长大，那也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如果雄鹰愿意屈就在咱们这方小天空里，只要他开心乐意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如今正是他该去清除奸佞，守护故土的时候，我们又怎么能够儿女情长困住他的翅膀。你从小万事都替他操着心，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祖母更清楚。小法，试着去相信一下摇光，你跟我总不能护的了他一辈子啊。”

　　沈亦宁怔怔的望着宜城公主，见祖母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正在温柔的看着她，心里就是一酸，可是还是强忍着不掉眼泪，说出这番话，宜城公主说服自己花了多长时间她不知道，但不过几日不见祖母眼底的青黑憔悴她却看的明白。这个世界上，懂得与放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她身为晚辈，却还要长辈来劝慰自己。想了想，沈亦宁含着泪点了点头，“祖母说的是，眼下这个情况我们应该多从摇光哥哥的立场打算才对，他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咱们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去帮他跟陛下说这个事情才是。”

　　宜城公主拍拍亦宁的手，半是感伤半是欣慰道：“到底是我老了，想当年抚养丹真的时候我这心就一点都没这么软弱过，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该磨练的时候就磨练，就是可汗让穆罗带着他上战场，我也就私下里多担忧点，明面上却从没退缩过，哪像现在这样的犹疑反复不决。亦宁你也放心，摇光身上是有他父亲一族的血性在的，又有我从小到大的细心栽培。丹真留给他的人没有这么不禁血气，更何况又有陛下与定远侯他们在，此去断不会有他父亲当年战场上一半的凶险，你尽管放心就好。”

　　沈亦宁虽然心里想着陆青若的话，不过祖母已经有了这番决断，她自然不会再说出来，更何况说出来如今也与局面无益，倒不如到时候写信去托付下自己的公公定远侯。沈亦宁一边不自觉的摩挲着手上镯子上的吊坠，一边慢慢想着接下来的安排。

　　书房里，陆青若肃着脸色，看着摇光，“你真的决定好了？”

　　摇光这会旁边没有外人，有陆青若在他也不必担心会有外人从旁窥伺，因此也没有想着要再费心掩饰，红着眼郑重的点了点头，“我决定好了，只是还要麻烦侯爷在陛下跟小法那里帮我说说。陛下既然赐婚了你跟小法，想必对这个事情已经有了安排，不管怎样我都接着就是。只是此次一去，没个一年两年，只怕很难再回上京来看看。祖母跟小法就只有托付给侯爷了。有侯爷刚刚一番话，我也没有什么多余可说的了。只要她们祖孙俩好好的，我在外边心里也就踏实。等到那边乱局一稳，不管怎样我都会回京一趟。”

　　陆青若摆摆手，“亦宁跟宜城姑姑你不用担心，自有我在。你倒是应该多想想如何去跟陛下商量这个事情。不管怎样，陛下这些年待你的心你自己也明白。眼下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光明正大的把想法跟陛下说说。南昆现在这个局面，你不要想着你还有第二条路，你大哥心胸狭隘，下手又极为狠毒，你二哥现在的情况能保住性命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就看他的造化了。如果你还想让南昆的子民过上好日子，这个担子你只能接起来。所以你去见陛下就要好好思量到底如何开口。”

　　摇光在一旁一字不落的听了，心下的感激却已经变成了实打实的，他陡然闻了噩耗虽然没有失了稳重与判断，却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宜城公主对他的教导处处用心，放到实际中来到底还缺了几分勇气与磨砺，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大王兄竟然做出这种兄弟阋墙，残害父汗的事情，他就恨不得立刻跑回南疆去问个为什么。父汗虽然宠爱他，但他常年居住上京根本不可能去跟他抢父汗的那个位置。二王兄又是一个最老实敦厚的人，三兄弟里面尽管大家都知道大王兄刚愎自用，但都素来让着、敬着他，只要他老老实实再等几年，等到父汗百年之后，这个王帐的位置除了他谁会去跟他抢。想到小时候三兄弟之间也有过其乐融融的场景，如今变成这副样子，摇光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他定了定神，如明日一样俊朗的脸上虽然有了遮不住的悲戚，背却依旧挺得很直，他朝着陆青若郑重的辑了一礼，“侯爷能这样指点摇光，是摇光的福气，难怪祖母要说小法能嫁给侯爷也是她的机缘跟运气，我原还有些不服，现在却是心服口服了。您是小法的夫君，多余的客气话我就不说了。但请侯爷放心，此次回去南疆，摇光定不会辜负侯爷的一番期待。”

　　陆青若嘴角一扬，眼睛里浮起淡淡的笑意，亦宁跟摇光的感情有多好，整个上京城都知道，这段日子为着这件事，亦宁没少暗地里伤神。能够这样一举两得的把事情打点好，他心里也觉得轻快了几分，“好了，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你马上要走了，多去陪陪亦宁跟大姑姑，她们就算心里有准备，到底还是女人家，未免对你的安危牵肠挂肚的。虽然有我们在，到底不如你自己亲自安她们的心好一点。”

　　摇光点点头，提到沈亦宁跟宜城公主，他的心里也有了些安慰，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分别，祖母这些年身子已是越发不好，亦宁又刚刚出嫁，两个人身边都是需要人扶持的时候，自己却要丢下她们去到那么远的地方。一想到这，他的神色就未免有了些犹疑不忍。

　　陆青若在旁边见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说了家里有我呢，再说亦宁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有我跟她一起照顾着，大姑姑怎么都不用你来担心的。”

　　摇光侧过头看了眼窗外已经有些落叶纷飞的院落，握了握拳头，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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