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合
“不知触手一切是否皆为虚妄……段考结束了,结果将会如何呢?每一次考试我都信心满满,等到试卷发下来后却总是失望。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告诉自己:‘如果当时这样写就好了’,‘如果这门课我拿到了xx分,我的总分就不会……’为什么从前,我总是考不好呢?我学习是为了什么?——为了我自己,可我哪怕成功一次,之后又该如何?我能改变一切吗?我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我不能忘记二十八岁的我,那样颓废——如膏药之在发,在足,在棘冠,在伤痕……”
陈衡芷突然停了笔,墨水滞留在最后一捺,在纸上洇开四散的痕迹。
“你回来了。”陈衡芷对着打开寝室门的周函叙道,顺手合上了日记本。
“嗯,又逃选修课了?”周函叙把校服外套往床上一扔,给陈衡芷递来一瓶橙汁。
“反正只让我们看电影,又不点名,我就回寝室呗。”她撇撇嘴,“你帮你们班主任登分去了?有没有在老王那……看到我数学几分?”话音末尾吊起了几许期冀。
“一百三十五呢,比平均分高了两分。“
陈衡芷高高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这样就好,这样就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还在办公室里看见了转校同意书,是阮意合的,你说……”
陈衡芷正发愣,周函叙皱了皱眉,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阮意合要转到我们学校了?”
“啊?”陈衡芷回神,心下一惊。
“你这些天不太对劲,都不怎么理我了。”周函叙冷冰冰的脸垮了下来,颇又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两三个月,你见谁都一副蔫巴蔫巴的样子,连画室都不愿意去,成天地复习功课,姑妈又给你提要求了?你说她还是不是你亲妈呀?成天神经兮兮地瞎指挥,心都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我——”陈衡芷感到喉咙发紧,面前的周函叙背着光,正气呼呼德替她抱怨,熟悉的眉眼细致又温和。陈衡芷却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只是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函叙。陈衡芷的鼻子突然酸了,忆及往事,她的胃部又燃起了密密麻麻的涩意。
陈衡芷的母亲和周函叙的父亲是亲姐弟,陈母在婚后跟随陈父下海经商,顺手也捎带上了自己的弟弟,如今两家人共同打理一份产业。
所以周函叙和陈衡芷是一起长大的,两人年龄相仿,出身相近,脾气相投,一切都那么合拍。
当初没心没肺的陈衡芷以为她们两个是一样的,但踏出校园的她才惊觉,只不过是学校把天大的差距都压缩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罢了。
她和周函叙不一样,周函叙那么努力,为了追逐自己的目标,永不停歇。毕业以后,再亲近的两个人也开始疏远了,她们的命运曾经相交,却又在相交后各自远去。
经历和三观开始天差地别,又要如何像幼时那样亲密无间?
甚至于,她和阮意合也是不一样的。
“你不是看不起我吗?可是你看看你自己。我们不一样,我同样瞧不起你,我挣扎着向上爬,而你呢?只会躲在一旁说‘何不食肉糜’。你真的拼尽全力去付出过什么吗?没有,哪怕为了你自己,你都没有。”长大后的阮意合化着精致的妆,说着这句话时语气毫无波澜。
没错,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自私地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把所有压力和过错都推给别人。
我没有目标,我虚度年华。
是我错了。
陈衡芷努力地吸着鼻子,却还是掉下了眼泪。她猛地站起来,紧紧抱住周函叙。
我曾那样盲目地活着,从未甘心,也从未真正做出努力。永远热泪盈眶,永远毫无意义。
被忽然抱住的周函叙懵圈了,她呆愣了一会儿,拍拍陈衡芷的背,“不怕,就算阮意合转到咱们班又怎样,我们学校又不像他们学校,大家都有脑子,她和我们不是一类人。”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她比咱们还大两岁呢,跟我们上一样的课也不嫌害臊。等着吧,我回去一定要骂我爸,准是他们帮阮意合走关系办的转学。”
“嗯。”陈衡芷伏在周函叙肩头,用鼻腔发出的字也染上了哭音。
“我想函驭了。”
周函叙的手一顿。
良久,她才很轻很轻地说:“我也想我哥了。”
阮函驭是周函叙的亲哥哥,兄妹二人,一个从父姓,一个从母姓。
两年前,因为一场山崩,阮函驭被自己的爸爸流放到英国,如今只在暑假的时候回来。
陈衡芷只比周函叙大几个月,却比阮函驭要小上两年。因为两家父母共同打拼事业,发家后宅子也买在一处,三兄妹自小便是一块长大的。
幼年时的阮函驭展现出了绘画方面的天赋,阮舅舅欣喜之余,和自家二姊一合计,干脆把三个孩子都送去学美术。这一学就是许多年,后来的阮函驭更是倔强地违背父亲意愿,想要放弃高考去当艺术生。回回考试年级前三的儿子竟执意要走艺术的路子,阮舅舅失望之余,后悔莫迭。
意外发生在阮函驭高二的这一年。那时候跟着外地人逃离家乡数载的大姨带着独生女阮意合回来投奔弟妹才不久,两家家长下了命令,要求三兄妹不论去哪儿玩都必须带上阮意合。在某一个暮春的周末,阮函驭应画室里新同学的邀约去大仓山采风,陈衡芷和周函叙都兴致缺缺,耐不住阮意合苦苦请求才松口陪她同去。
四姐弟走进山坳里的时候画室的同学还未赶到,天却下起了大雨。只听见“轰隆隆——”一声,百年来不曾滑坡过的大仓山,崩了。四人被冲散,阮函驭的头被埋在土里,腿却露了出来。他头一个被随后赶到的学弟刨出来,昏迷前只来得及说;“救我妹妹。”
救他妹妹?几个男生大眼瞪小眼,他们都是刚进画室的学弟,甚至不知道阮函驭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当然了,他们更不知道那一天,阮函驭有三个妹妹被埋在土下。
男生们没有办法,只能漫山遍野地喊:“阮函驭妹妹——阮函驭妹妹——”
一只手颤抖着从土里挣了出来。
被救出来的是阮意合。她虚弱地说:“救我,我是阮意合,阮函驭的妹妹。”
神志尚且清醒的阮意合被一个壮实的男生背下了山,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提及,她的不远处还埋着无法动弹的陈衡芷和周函叙。
事后,阮意合在两姐妹的病房里哭着道歉。插着呼吸机的陈衡芷提不起力气说话,只有一旁的心电图显示她的心率极速加快,而另一张病床上的周函叙依然昏迷不醒。
阮意合战战兢兢地站在她的病床边上,脸上挂满了凄楚的泪,一抽一抽地吸着气,面色比两个表妹还要苍白。梨花一枝春带雨,陈母心疼地搂过外甥女,安慰道:“你也被吓坏了,这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女儿正睁大眼睛望着她,眼角同样划过泪珠。
因为没有酿成真正严重的后果,所以,阮意合没有错。
于是没有保护好妹妹、先前又忤逆父亲的阮函驭就被从外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阮舅舅驱逐了,丝毫不留情面。
陈衡芷如何能忘呢?阮函驭痛心愧疚的眼神,病床前母亲给阮意合的拥抱,她被夯在土堆下隐约听到的那一句:“救我,我是阮函驭妹妹”,以及在死亡的威胁之下,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这种不能忘怀经过岁月的捶打,淬炼成刻骨的怨毒。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陈衡芷和阮意合斗智斗勇,却常常处于下风。她胸腔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她无法面对阮意合笑意盈盈,更不可能按照妈妈设想的那样和阮意合亲如姐妹,而阮意合淡淡几句话就足以让她火冒三丈。
但长辈们不相信她——小姑娘只是被吓坏了,哪里有那般坏的心思呢?她说出来的话没人信,她经历的绝望无人得知。
那天以后,她才知道原来阮意合这样讨厌他们。过往的亲昵披着画皮,画皮之下掩着嫉妒至腐朽的骨。
让她像阮意合一样回击?不,她做不出。
她并不笨,但那样卑鄙,那么坏,她做不出。
--------------------------------
“阿沅,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手续都办好了吗?我说你那后妈也太......”电话那头的男声一顿,“你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兄弟。”
江沅一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回答:“行了行了,我走都走了,你怎么还娘唧唧的。”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哎我跟你说,你可别去祸霍人南方姑娘,虽然咱们也想你带个回来开开眼,但软软的女孩还不得被你吓死。要我说......”
“王三,你皮痒了是不?”江沅笑骂。
他走在步行街上,春风拂过少年清隽的眉眼,惹得几个十七八岁的女生频频回头。
“陈衡芷,你记得吗?”江沅忽然心痒痒的,没忍住说了出来。
“我会和她念一个班。”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2864/485789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