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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言深


  周五最后两节是自习课,因为有领导巡查组光临,学校临时安排了大扫除。

  陈衡芷所在的小组被分派去清理包干区,三班的包干区在情侣大道的边上,小小一片,却种着长信的镇校之宝。

  “这株紫薇树有不少年头了吧?”江沅一边扫落在草皮中的细碎花瓣,一边问陈衡芷。

  “一百多岁了,从老校区挖过来的,学校搬到哪它就移植到哪。”

  陈衡芷想了想,又对江沅说:“下周开始你也要加入每天早上的值日了,你可以在前一天晚上回寝室时往这头绕,把扫帚扔这儿,第二天打完操卡就能直接过来,不用绕远路…呀!”

  江沅笑着从她发间抿下一朵紫薇花,递到她面前。

  清风徐徐,几丛白云在低空中飘过,片刻遮挡了灼眼的日光。

  江沅真心实意地微笑时,眼睛会微微弯起,用眼梢吊起的那点温柔和痞气中和往日里的清冽。

  陈衡芷觉得心中的老鹿又要开始乱撞了,她背过身去,动作迟缓地挥着手里的扫把。

  泛红的小耳朵却出卖了她。

  “明天我可就跟你回家了。”江沅轻轻拽了一把陈衡芷的校服。

  他的嗓音低醇,微热。

  正害羞的小姑娘不可抑制地一颤。

  不远处的陈新阳在摘一班地盘上的枇杷。

  学校里的果树长得非常茁壮,各个季节都有供应,任人采撷。

  江城把校服拿在手里,撑成一口兜子,安置陈新阳丢下来的枇杷果实。

  他的眉头拧紧了,时不时便催促一声:“够了够了,你快下来。”

  站在树下的江城用目光锁定陈新阳,一边的杨璐柠却望着他,一遍一遍地用视线勾勒江城清秀的侧脸轮廓,在脑海里描摹。

  心里痒痒的,一眼一眼地抬头去看。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炽烈,江城若有所感,向这边望来。

  杨璐柠忙咳嗽一声,低头掩饰。

  尽管这声咳嗽并无人听闻。

  她的脸隐在另一株枇杷树投下的阴影里,神情莫测,心头却泛开一层层涟漪。

  她认识江城很多年了,他却从不记得她。

  初中的时候,江城就是老师手里的宠儿,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隔壁尖子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每个人在学生时代,大概都能遇到这样一位白衬衫少年,相貌清俊,成绩优异,待人有礼。

  他站在阳光下浅浅一笑,于是冰雪消融,让她折腰。

  为了这样好的他,杨璐柠卯足了劲学习,那般昏天地暗的初三,一个人踽踽独行,差点再坚持不下去。

  她考入了长信,甚至进了一班,但江城依然不知晓她。

  一个人的暗恋,哽在喉头,不忍咽下,不敢倾吐。

  这样一个平凡的、从不抢眼的,那么喜欢他的她。

  “喂大绵——”陈新阳一手抱住树干,另一只手大幅度地朝陈衡芷挥。

  树叶并着果子扑簌簌地往下砸,惊得江城又要开口。

  “我都忘问了,周函叙喜欢吃枇杷不?我一不小心摘多了,你也拿点回去啊。”陈新阳笑眯眯地招呼,陈衡芷拖着扫帚走过来,后边跟着大尾巴江沅。

  陈新阳喜欢给周函叙送水果,去年秋天,他送了从包干区摘的石榴;冬天,他溜去高三的地盘偷西柚。

  他为什么一直都没被打死呢?这是三班很多人都在疑惑的问题。

  众人脚踩在那一片嫩嫩的草坪上,绿油油的草尖儿,日照摇金,月笼流银。

  江城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衡芷说错了,喜欢上直男岂止饮鸩止渴?

  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大家都明白,只有陈新阳不知。

  或者装作不知。

  但谁也不能说破。

  --------------

  陈衡芷和江沅是搭地铁回家的,从长信到陈家所在的小区,需要乘八站路。

  江沅在寝室里多收拾了一会儿,他们离开学校时,地铁站人已渐少。

  “你怎么在地铁上还背单词啊?不晃眼睛吗?”

  陈衡芷捧着单词书,安静地坐着。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丝质衬衫裙,细软的头发披在肩上。

  暴露在空气中的两截手臂,白得像泼出来的一段奶。

  江沅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了想,出其不意地把一只耳机塞入陈衡芷的右耳,一段重金属在她耳边炸裂。

  “喂,江沅!”陈衡芷作势隔空打了他一下。

  软软的语调,听在江沅的耳里便成了娇嗔。

  胸口一酥。

  “陈新阳和包振淮说你最近都变得不一样了。”

  陈衡芷一怔,心漏跳了一拍。

  “我无意冒犯,不过......他们都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每天都像上紧了发条似的,一直绷着,你的朋友都很担心你。”

  “......我也担心你。”

  江沅说,我也担心你。

  地铁里时而有风鼓过,意绪怯生生。

  陈衡芷合上书,抬头看他。

  目光相接。

  她的眼睛湿漉漉,而江沅的瞳仁里有光。

  “怎么了?”江沅莫名紧张,“你对自己要求不用那么高的,又不是不聪明,还一天到晚紧绷着,这样实在太累了,我……”

  他担心引来小姑娘的反感,连珠炮似的倒出了一箩筐话。

  一时静默。

  “不是我对自己要求高,只是。”陈衡芷突然开口,然后一噎,自重生以来,她还从未向他人吐露过心声。

  不是不压抑着的,如此荒唐,要从何说起。

  却那么想说给他人知晓。

  “江沅,我和别人不一样。”

  “我自控能力差,我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想放弃。”

  江沅认真地看着她,他感觉到了陈衡芷肩负的压力,却没有想过她会真的向他倾诉,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从前,”陈衡芷犹疑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从前,我总是因为迷茫而什么也不做,懒得努力,也害怕失败。”

  她看见了倒印在江沅眼中的战栗的自己。

  “我总是碌碌无为,后来我才明白,哪怕没有结果,我也应该努力。青春是试错的过程,努力本身就具有价值。”

  “但我过去很少控制自己,很难控制自己,所以我不能停。”

  “我想知道,如果我一直努力下去,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陈衡芷长舒出一口气。

  如释重负,喜怒哀乐皆可念。

  终于说出来了,在大脑做出反应前,藏在心底的话就一字一字地从嘴里蹦了出来。

  有人在听,他没有嘲笑。

  她再次放空,心下懊恼,怎么就对着江沅说出来了呢?

  大抵近来太过感性,大抵江沅的眼睛太过真诚。

  “江沅,我这样说,是不是有些交浅言深了?”

  有些释然,又有些顾盼难安。

  陈衡芷听见头顶传来的低低的笑。

  还闻到了若有似无的,清浅的木质香。

  江沅俯身,把唇贴近她的耳畔。

  “那我们要不要交得更深一点,阿绵?”

  他这样说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搬。

  手心沁出了汗,面上却微笑着,如春风,波澜不惊。

  彼此心悸。

  -------------

  由于第二天就是五一,家里人都在,江沅爷爷也来了。

  饭桌上很热闹,陈衡芷和江沅却相顾无言,有些许尴尬。

  自打短暂的交心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缄默,谁都没再开口,直到回家。

  “阿绵,过来。”待江家祖孙告辞离去,陈母招手把女儿唤到卧房。

  “江沅这孩子我看着还不错,他在学校里表现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衡芷心不在焉。

  “今天你把他带回来是礼貌,以后不能邀请他跟你回家了,听到没?可不能叫别人知道你总带男生来家里,不好。”

  “他这长相啊,肯定不缺小姑娘喜欢,你以后别跟他走太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

  “妈,”陈衡芷闻言,回神,“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江爷爷周末都常过来,难道要让江沅一个人去喝西北风吗?”

  “而且我早就打电话跟你说过的,这也是奶奶交代的……”

  “陈衡芷!”

  锐利的女声乍响,刺破沉沉暮霭。

  “你行啊,是不是我说一句话你就能顶十句?我是你妈,你现在归我管!”

  陈母气急。

  “你是不是又和徐扬一起玩了?好的不学净学坏的,怎么就不学学函叙跟意合?”

  “你非得要跟函驭一样反骨,气死我才算完?”

  这样的话听在心里,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妈。”

  这种时刻,陈衡芷难得保持面上的冷静。

  心里却掀起了巨浪。

  “徐扬很好,我和她做朋友没有错。你以前不管我,等我十来岁了又跑过来和我说,爷爷奶奶教的是不对的,我要听你的话。”

  眼眶还是红了,泪花凝在眼角,竟流不下来。

  “我听你的话,我按照你的安排走,可是你呢?”

  “你真的教了我什么?”

  “你觉得你往我身上砸那么多钱就是天大的恩德了,是,我感激,可我现在才明白,是爷爷奶奶才把我养成如今的我。”

  “我宁愿回到以前住筒子楼的日子。”

  陈母睁大了眼看自己的女儿,正欲暴起,陈衡芷却已夺门而出。

  原来维持温情是一件这样难的事,双方都不愿退步。

  若仅凭今晚妈妈寥寥几句话,她并不会如此埋怨。

  只不过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陈衡芷记起了很多很多,过往的委屈都席卷而来,把人淹没。

  陈母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太敏感,太娇弱,喜欢夸张地惺惺作态。

  她不知道,那是有些伤痕并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淡化,而是刻在心头,反复舔舐。

  等到新添痛楚,又一齐爆发。

  暮色四合,窗外雀儿啁啾,忧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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