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情感
路灯照亮的树叶如樟似杨,花亦朵朵济楚,类乎扶桑之樱,吐香清馥。
四目相接,嘘气如霰。
“那,生日快乐。”陈衡芷直视江沅,言语是流畅的,思维却像是板滞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江沅在追她,他说,等到合适了,他们就在一起。
她答应了,于是两人的关系愈来愈胶着。
每每江沅露出这般和煦的、言听计从的无奈模样,她的心便会抑制不住地濛上重重化不开的白雾,一团一团。
连皮肤都激麻,生理上的反应,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涌流呼啸。
十二年,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我和他有十二年的差距。可这十二年,时而宽如天堑,时而又渺若罅隙。
罅隙浮于表面,而天堑只有自己看见。
除了多出来的那点记忆,好似整个人都是完完全全的十六岁少女。
分不清这样的感情,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间的欲望作祟。
上一辈子,真的存在过吗?
我也不知道。
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江沅打量着眼神又开始飘忽的小姑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问:“那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他们俩的关系,还没亲密到那样的程度。他该做的,是尊重,全然的尊重。
算了,人要学会克制,知足方能常乐。
“嗯。”他笑应,为着她的生日祝福,弯起眼睛。
抬手轻抚陈衡芷头顶倔强地立着的碎发,心里有一股流泉,亦有一阙恋曲。
黑夜扑在光的怀里,遥望天上闪烁的群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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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芷回到寝室的时候,函叙还在班里自习,屋子里只有正嬉笑着谈天说地的徐扬与阮意合。
木门被推开的片晌,那两人快活的空气分明凝滞了一瞬。而这一瞬,是面部表情从尴尬不适到孤高地刻意忽略的快速切换。
甚至不需目光交接,就能赫然看出,三个人,两处阵营。
陈衡芷向徐扬点点头,换好衣裳,径自往洗漱台走去。
背后有“嘘”声,那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动静。
怎么就这样了呢?陈衡芷一面刷牙,一面做着寻根般的猜测,百思不得其解。
徐扬,那么一个简单的姑娘,真伤起人来,也确实伤人。
大概正是因为简单,简单的背面常为莽撞。
心下遗憾愠怒不屑皆有,却也看得开了,如今这点横冲直撞的小情绪,并不足以促使自己去拼个头破血流。
一杯水倒在陈衡芷面前的水槽里,带出十几二十粒泡胀了的枸杞,铺陈在瓷砖上,星星点点。白衬着红,水花还溅开几朵牙膏泡沫,不美观,催人作呕。
徐扬正欲拧开龙头清理自己的茶水废弃物,视线扫到一旁正蹙眉的陈衡芷,于是她那蓄势待发的动作定格了片刻,然后又收回手,决绝地转身离去。
脑袋往后有力地一甩,马尾稍拍在陈衡芷的侧颊,带过一阵洗发水的香风。
被这样一拍,脸上还辣辣的。
陈衡芷在心里直摇头。
幼稚。
觉得这样就能恶心到我不成?
嗯…虽说我也着实被恶心到了。
心里窜起了火苗,面上却不显,依旧一派疏朗,云淡风轻。
越这样,人家才越怄呢。
她在心中偷笑,也耻笑。
情感是复杂的,初初重生的陈衡芷对徐扬的强烈好感大都来源于上一世极浅薄寡淡的印象。
然距离产生美,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发展变化。生疏的时候,谁都可以对谁善意。
徐扬天真,陈衡芷亦如是。
可过往的好感都不作数了吗?重逢的喜悦皆化作被误解的愤恨与怨毒了吗?
不,不是的,人再怎么变,她都不会成为另一个人。
徐扬还是那个徐扬,我也是原来的我。
十六岁的陈衡芷该感谢自己拥有二十八岁的心境。真正的长大,不是把尖刺指向别人,而是对人宽和,对谁都宽和。
尽管自己不是没有恼怒,也算不得完全长大。
“啊!苏彧他说——”徐扬尖叫一声,又马上压低了嗓音,拉着阮意合跑到阳台,说起悄悄话来。
“苏彧他约我这周末去图书馆自习,你去吗?我紧张。”徐扬牵着阮意合的手,沉醉于和暖滋润的晚风。
阮意合身材高挑,她微微俯视,徐扬那张正冒粉色泡泡的脸尽收眼底。
一手被徐扬牵着,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狠狠攥紧,却又像是担心情绪外露,迅疾地松开。
她也笑得灿烂,嘴上道着恭喜,祝贺徐扬终于得偿所愿。
“我不去当电灯泡了,周末得回一趟宜林。”阮意合冲徐扬眨眨眼,脸蛋清秀又明艳,也称得上一佳人。
皓月当空,它冷眼旁观地上万物,一切畏首畏尾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嘿嘿,还得谢谢你。”徐扬微踮起脚,伸出手臂环住阮意合的肩,亲昵地摇晃。
“还得谢谢你给我说好话。”她痴笑,浸淫于对即将到来的周末时光的幻想。
而被搂住的那个小女生啊,早已神游天外。
阮意合与徐扬俨然是好闺蜜了,倘使一个女生要追另一个男生,她的闺蜜总是要上阵为她摇旗呐喊的。
而这样的闺蜜,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丢份;别过于开放,也别唯唯诺诺。
徐扬便拥有这样一位为她摇旗,为她鼓气,为她腆颜去探听苏彧所有动向的闺蜜。
何其幸运。
陈衡芷与阮意合向来是不合的,但奈何,两人总不得不做一些交流和联系。
假惺惺的笑颜,互相讥讽的话语,每每交手后,总要感慨自己时运不济。
遗憾自己没有发挥完美。
“我妈说家里的阿拉斯加生宝宝了,明天让你带一只回去。”熄灯后,阮意合给陈衡芷发过来这样一条消息。
明天放学回家,表姐妹三人要直接到宜林去,几家家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她让我提前跟你说。”阮意合补充,暗示自己本不想找她谈话。
阮大姨的顾虑不是多余的,陈衡芷一旦决定不给一个人面子,那么不管闹得多难看,她都不会给那个人面子。
她是这样想的:如果随便给个台阶我就下,那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当然了,这是过去的她,倔强又从不让步。
“不要,我有狗了。”陈衡芷回复。
很快就收到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那条是土狗。”阮意合缩在被窝里敲字,嘴角挂着快意的笑。
堪堪入睡的周函叙和徐扬都被一脚极用力的踹床声惊得彻底清醒。
炸毛了,被激怒了,出乎阮意合的意料。
“阮意合,你怎么就不说自己是个土人呢?”
陈衡芷这样回复,不止发送文本消息,还探出头朝着对面床位毫不客气地质询。
阿黄是土狗,你也是个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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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父陈母白手起家,在他们发家前,陈衡芷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过着再清简不过的日子。
外公外婆都是乡下人,四岁那年,外公送给她一条家里看门犬刚下的小奶狗。
陈衡芷给小奶狗取名为小花,一人一狗一块儿长大。可小花长得比陈衡芷快多了,也老得快多了。
幼年的小花还会扭着屁股与小主人抢小板凳,后来它大了,每天清晨都目送着陈衡芷去上学,不到傍晚就早早蹲到街口,翘首企盼那个小小的人儿归家的身影。
感情很好。
陈衡芷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喜欢小花的呢?
大概是她在念小学二三年级时,把同学带到家里。嬉戏打闹间她被人绊倒,闲适地伏在一旁的小花一跃而起,在小伙伴的大腿上咬下极深的一口。
向来心高气傲的奶奶亲自上门去赔了无数次不是,然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怒斥孙女,勒令她再不准带朋友回家。
小孩子懂得了什么?陈衡芷抽噎个不停,满心委屈。
明明是小花咬的,凭什么变成了我的错?
排斥的情绪一起,之后便长长久久地留存在心底,连自己都察觉不到。
后来,举国上下开始流行养宠物,养所谓血统高贵的宠物。
陈衡芷瞧着邻居姐姐家的泰迪犬眼热,去问奶奶,得到的只有一句:“你已经有小花了。”
你已经有小花了,所以,你不能养。
那时小花已经老了,它小时被人下过老鼠药,每到夏天就会大块大块地掉毛,露出因药病变的,治愈不好的皮肤。
又老又丑的田园犬和洋娃娃般的泰迪,陈衡芷选择泰迪。她把省下来的零花钱拿去买零食,逗对门打扮得洋娃娃般的狗。
每在这种时候,伏在门前的小花就会起身,慢慢地踱回屋内,远远地避开她,留下一个萧瑟的背影。
但那时候的陈衡芷看不懂它的萧瑟,只觉得她和陪她一起长大的小花,相看两厌。
小花在陈衡芷六年级时就过世了,它只活了短短九年。
那个冬夜,小花坚持着不愿进屋,一定要待在外面。睡梦中的陈衡芷仿佛听见一声一声的呜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绕梁,不绝如缕。
它在她房间的檐下停止了呼吸。
小花走的时候,陈衡芷没有哭,甚至没有过多的悲哀。
可她在长大后,在无数次回想起过往的一切时,她才明白那所有的深意,和自己犯下的,再弥补不了的过错。
动物不是人,但它们也有感情,会哭,会难受,会失望。
无用的眼泪,迟到的悼怀,铸成大错后的莫赎的悔恨。
一直梗在心底,许多年许多年。哪怕终于回到了过去,也见不到当初那条狗。
来不及。
那天在大街上,陈衡芷遇见阿黄,被所有人都嫌弃、呵斥的土狗,浑身脏兮兮。
可它的眼睛依然干净,湿润,有光。
像小花,小时的小花,长大了的小花,老迈的小花。
它望着她。
“你跟我回家吧。”
陈衡芷蹲下,说这句话时,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开不得口,开口眼泪就要落下。
街边的花朵垂坠着,落日镕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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