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岁月催
好一会卫无双心里怒气才消去一些,回头一看,扶住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瘦瘦黑黑却长得十分机灵。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太孤单,成双才好看,无双姑娘腹诽一通,却还是开口问道:“小龙弟弟,来找姐姐做什么?”
那日杜芳秦被人抓走,陈小龙在刀光剑影中连滚带爬好半天才脱离战场,一路追的气喘吁吁却没有见到杜芳秦,带着小虾米等兄弟前前后后找了十多天也没见一点踪迹,若说鹤青城中大小消息谁最灵通,那定然是无双酒楼的当家人卫无双了,这才在今日找来了无双酒楼。
陈小龙眼珠打了几个转,十分机灵的观望一番四周,问道:“无双姐姐,我来是想向你打听个事,孟门的杜姑娘,您可有她的消息?”
卫无双心道果然不出所料,拍拍陈小龙,劝道:“弟弟,你还小,这事可不是你我能去管的。”
这几日无双酒楼十分不太平,前来袭击的人打退一波又来一波,目标都是住在三楼那位,好在这人虽然年纪轻轻,功夫却十分不错,前来的刺客,没一个捞到好处。前些日子赵紫光来抓人带了三十年前就已成名的花僧和酒翁竟然都没讨得一点好处。
卫无双抬眼瞧了瞧三楼,红纱帐撩动,显然赵紫光已经对上了这人,卫无双轻叹一声,突然敲了陈小龙一记,骂道:“你也是的,怎么突然多管闲事起来,他们孟门除了一个杜芳秦都死绝了,财产不久就要充公,你莫指望从中捞些好处去,不要掺和进这里面,记住了没有。”
说完话,看见陈小龙点了点头,知道他是敷衍,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才转身欲要上楼听个壁角。
赵紫光撩开晃人眼的红艳艳纱帐,却看到郑和铃正垂首摆弄一架七弦琴,赵紫光也不言语,坐到一旁静静等着。好一会郑和铃试着弹拨,其声清越空灵,倒与他的气质十分相称,赵紫光闭目倾听,郑和铃起手一转弹起了《潇湘水云》,到了风起云涌这段却罢手不弹了,对着青红相接的纱帐之后道:“卫姑娘,琴修好了,进来取吧。”
什么壁角也没听到的卫无双磨磨蹭蹭抱起琴却不愿意离开,猛觉身后有一股气力袭来,立时侧身脚点地退至艮位,她顿时又气炸了,瞪了一眼赵紫光,怒道:“走就走,动什么手。”
她这厢气鼓鼓离开后,赵紫光才道:“多年不见,你倒是多了项技艺。”
昔年,将军府与郡王府往来也算频繁,两人幼时又曾一起启蒙,倒也算得上熟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烛火灰暗,情势又乱,没认出来,这第二次他来抓人时,大白天,打了半天回去后觉得熟悉,派人一查才知道这是郑和铃。
郑和铃朝楼下一看,下面空无一人,这是单刀赴会以示诚意?他沏了杯茶递给赵紫光,才道:“不论你想从我这儿问什么都不会告你,还不如多带几个高手活捉了我,兴许大刑逼供下能给你几个答案。”
一句话堵死了他将要出口的所有话,赵紫光吞茶都觉得噎得慌,最终笑呵呵的回道:“会有那么一天。”
早已兵戎相见,再粉饰太平确实有些异想天开,这人一天一个样,十年不见还有什么交情可言。
赵紫光离开时竟有些难过,好多人已经踩着过去走向了前方,只他还忆着过去那点东西,真是没意思。狗屁!确实是狗屁!赵紫光心道。
这日夜里下起了雨,黄叶落满地,一辆马车碾过泥泞到了望东城郊的一家小客栈。一个圆脸姑娘背着一个活死人下了马车,走进闻郎中撑开的油纸伞中。
闻郎中敲了敲杜芳秦悬垂的脑袋,骂她:“不要像只死狗似的,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拘了你这些日子纯粹是助人为乐,一来你家逢巨变难免一时糊涂会做出些傻事,二来你们家的事已经流传出去,或许有些同你孟门有旧的会帮着你报仇雪恨,更多的恐怕是觊觎你们家的宝藏,你功夫低微性子又倔还不得被他们撕碎了。”
这些天喂给杜芳秦那的□□剂量已经减少许多,虽然她还是似个面娃娃一般软塌塌,到底是能动上一动了,她抬起头,恶狠狠的瞪视变态郎中,客栈中烛火映照入眼,一点亮光聚在她眼中,终于又给她染上了生气。
闻郎中看见她眼中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竟有些开心,假装不知这把火是要烧他,反而笑眯眯的说道:“难为你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活了这些年终于肯用用脑子了,只是还是糊了一层油分不清是非。我是个郎中,救人是本分,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说完这些,他自怀中掏出一个长颈小瓷瓶,取出几粒药丸塞进杜芳秦嘴里。
“过上大半个时辰,你又能活蹦乱跳了。日后好好跟着苏云,等这天下安稳了再出来。”
药一入口,杜芳秦就迫不及待的运起内力让药气运行全身,她试着张了张口终于有了些丝丝哑哑的声响。闻郎中送她们到了小客栈转身要走时,她突然叫了声:“赵紫光。”
白色身影打着油纸伞没入雨中,似乎没有听到她莫名其妙的叫喊。
闻郎中一走,苏云就现了原形,直接把她扔在了客栈之外,好在良心未泯扔了把伞给她,雨水自伞盖滴落,啪嗒啪嗒,杜芳秦忍不住又抹了几把泪。
约莫半个时辰后,客栈里传出来一把老妇人的声音:“我这客栈从来没什么规矩,只有一条,要进来就靠自己的脚走进来,别人背着进来,哼哼,不可能。”
杜芳秦活动了下腿脚,扶着门板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撑着伞踩棉花似的去向闻郎中所去的方向。
“咚”好大一声响,似乎是拐杖捶地声,杜芳秦心里骂了句有病,回过头道:“谁稀罕进你这破客栈,姑奶奶要走了,不用送。”
她心里疑惑太多,家人为何蒙难,可有留下什么讯息,她必须回去看看。还有闻郎中他到底是谁,果真如他所言就是要救她吗?
破旧的客栈经年失修,吱吱呀呀的开门声像是老公鸭的哀鸣,十分刺耳,苏云寒着脸站在里面道:“若不是我同你父亲那小子有旧,早就一拐杖劈了你。”
这个声音十分苍老,不是嗓子受损,也不是生病的嘶哑,是经历过无数岁月之后的声音。杜芳秦摸着后颈,起了冷汗,环顾四周并不见其他人在,只有寒着一张脸正值韶华的苏云,她不由得更觉毛骨悚然。
她弯曲着手指指了指苏云,战战兢兢问道:“是你在说话?”
“怎么,嫌弃我老?”
伞不由得倾向一侧,凉凉的雨水打在杜芳秦身上,刺的她一个机灵,回过神她忙摆手,连连道:“不敢,不敢。”
她这才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门匾,树藤绕起的灯笼下,铁画银钩三个大字:“岁月摧。”
曾经杜芳秦听孟小而唠叨江湖事,说起江湖几大禁地,有一处江湖给的批语是:哪怕恶鬼追,也别进岁月摧。传说岁月摧里住着个老妖婆,老妖婆善剥美人皮,剥了制成□□戴在脸上,就又是一个二八少女。
杜芳秦缓缓转过脸,假装没看到这三个字。她手抓紧竹伞柄,顾不得肢体僵硬,□□腿似的一步一步踏入雨幕中,走的十分镇定,仿佛后面并没有人盯着她,直到把客栈远远抛在脑后,再也没有一点灯火散出来的火光映照时,她才吁了口气,呜呜小声哭着叫了声:“娘。”
眼前黑乎乎什么也看不见,杜芳秦掏掏包袱,好在还有一个火折子,点上一看发现眼前是一片密林,树根盘曲,枝节交错。
杜芳秦此时终于有了些觉悟,张扬跋扈了十八年,老天爷终于看不过眼要治她了。过来时她瘫在马车里,虽然一路颠簸,却也能肯定他们是走在小路上,绝不是眼前这片仿佛没有人走过的林区,而现在雨太大,天太黑,她无法分辨方向。
好在力气逐渐恢复,她走到几棵老树前,此处树根弯曲像个圆拱桥洞,保留了一片干爽。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风一吹吹歪了竹伞,雨水穿过树叶滴灭了火折子。
深秋夜雨打在身上十分寒凉,她忙摸索着钻进树拱之下,盘腿而坐,内力运行一周天才略觉好些。
这一个月来,她被闻郎中控制着真真体验了什么叫有苦不能言,所谓生不如死,不外如是。
“芳秦,醒醒”杜芳秦一愣,这样的地方竟然有人在叫她,声音有些熟悉,她望过去,那人提着盏牛皮灯,手拿拂尘,又是个臭道士。
那人走的近了,她才看清这人穿着牙色长袍,长着长长的胡子,眼睛涣散无神,好像世事都于他无关似的,杜芳秦这么一看眼泪毫无预兆小瀑布似的落下来。
来的这人竟然是她的大舅舅孟志宁。
杜芳秦和她表姐孟落华只有一点相似,都爱哭,不过一个是真哭,一个是装腔作势的假哭。
曾经她忍不住奚落孟落华:“我看你整一个孟姜女转世,遇到点芝麻大的事,都是一副哭倒长城的架势。”孟落华抬脸幽怨的看了看她,哭的更厉害,好半天指责她,“你就是石头做的心,流出来的眼泪都不是水,全是泥。”
而如今她终于哭出水来,才识得别的女儿家心思比她细腻柔软,估计真是伤心。
她到底比不上孟落华感性,这点随了杜一植,向来有几分硬心肠,她抹了把泪,抬手揪了揪孟志宁的长胡子,道:“舅舅,我知道你已经登仙去了,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孟志宁骂道:“你怎么还活的这般糊涂!还不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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