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面圣

　　本朝爱惜人力，官员们除非到了老迈不堪的程度，基本没人乘轿子。彭镇虽然说年龄已经算大了，但是依旧是骑马代步的。周宣控制着自己的马跟在他身后几步处，一同到了宫城。

　　宫门守卫对能上朝的人的脸都是记得住的，周宣也穿着补服。因此守卫查验了他们的身份后，就有专人把他们带去专门地点接受搜身检查了。

　　上一年差不多也是此时，周宣同样是跟着大理寺的大人进宫面圣，同样是为了一起案子。今日，她自己也成了大理寺的六品官员，足见世事无常了。宫中查验身份处的太监早就得了交代，对她熟悉至极。此时自然也不会动她，只是给她上了一杯香茶，让她暖一暖身体。

　　周宣嫌屋中气闷，去了门口等候，才发现天空已经飘起来细细的雪花。只是这几日天气转暖，因此雪花落在地上也没能形成积雪，而是化成了水，和扫不尽的尘土掺和起来，变成了污泥。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彭大人才被查验完毕，出来了。

　　方公公过了会才来，说皇帝现在就可以召见他们两人，让他们随着自己一同前去。此时地上已经满是泥水，方公公走路又快，二人走在路上，难免让靴子上溅上了许多泥点。这一条路又长，到了地方时，两人的靴子已经被浸湿了许多了。

　　原先在路上时还没发觉，到了殿上，踩在光洁明亮的石砖上时，两人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许多脚印。好在当今圣上是宽和的人，对他们留下的鞋印也是视而不见，只让彭镇好好说一遍案情。

　　彭镇不敢隐瞒，从康氏拦马告状开始说起，到周宣探访归来为止，都一一说给了皇上听。

　　皇帝虽然早就将案情知道了七七八八，但是此时倒像是从未听说过一般，随着彭镇的讲述不时变换表情。到他说完了，才说：“且将周宣探访时做的记录呈上来。”

　　彭镇听了这话，恭敬地从袖子中抽出了一叠纸，交给了方公公。

　　皇帝倒是想起了别的事，说：“你可是还未取字？今日我就为你取一个，免得同僚之间无从称呼。宣有公布的意思，你就字闻之吧。”这话倒是对周宣说的。

　　这时代没有字确实是一件不方便的事，能得皇帝赐字更是十二分的荣耀，周宣自然领命，谢了恩。皇帝这才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叠纸。

　　因时间紧，任务多，周宣的记录也比较简略。皇帝看了不到半刻钟就看完了。他想了想，说：“本朝既然建立了‘翻异别勘’制度，就不该把它当个摆设。康氏入京为夫鸣冤，理应重审。既然刑狱司有徇私枉法的可能，就把案件提上来审。既然是大理寺调查的案件，就由刑部负责审讯。明日你们大理寺就命人去，将那李苏林、曹氏和其他证人提入京城，重审本案。”

　　二人忙起身行礼，说：“皇上圣明。”本朝重审案件，尤其提审，受制于各种条件，通常不会再开庭审理。皇帝命人将案犯与证人提入京城，可见是要彻查此事。

　　见皇帝案头仍摆放着许多奏折，两人就打算告退。不料皇帝倒是格外体恤臣子。见二人鞋袜湿了，不便行走，就命方公公忖着他们的尺寸，取了新的靴子和袜子来，让他们去勤政楼侧面的耳房换上。两人感动不已，各自去换了鞋袜。

　　周宣换的慢些，出来时就看到彭大人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了周宣的靴子几眼，问：“闻之这谢，尺码可还合适吗？”

　　周宣走了两步，说：“极合适。”

　　彭镇抚着胡须笑了笑，说：“这正是皇恩浩荡，体恤臣子。我等更该夙兴夜寐，以求不负皇恩才是。这些日子休息着，公务也积累了许多了。”

　　到出宫时，两人就不像面圣时一样着急，行路时注意了许多，就没有弄湿这一副新得的鞋袜。

　　此时时间还早，两人就没有回家，还回了大理寺处理公务。

　　春节前后案件数量本来就大，加上周宣一个来月没有工作，积压的文书更是堆叠的如山一般。简直看一眼都会让人喘不上来气。

　　周宣加班加点地工作了数日，也才处理了三分之一还不到。到了元宵节，才算得着了一天假期，可以陪陪家人。

　　去年这一天，她也是陪着表妹的。今年订了婚，就更是如此了。乔妍自从可以随便出门，就不喜欢赶在这种热闹的日子出门了。两人就待在周宣的新宅子里说话。倒是令淑喜欢热闹，饮朱和如意带着她出去玩了。周宣想起了自己和乔妍的经历，再三嘱咐她们把孩子看好。

　　还有康氏那里，周宣想起她正逢佳节却是孤身一人，还饱受煎熬，就让乔妍遣人给她送了些衣食，也算稍有安慰。

　　乔妍往年年节常常是跟着皇帝过的，因为今年订了亲，就改在家里过了。她与家人到底是几年不曾共同生活过，有些生疏了。这一年，虽然家里待她很客气，但是自己的家里要什么客气？她难过的不行，又不能和人说，就郁郁寡欢的，没有精神。

　　周宣是逗她开心逗习惯了的，见她不太开心，就将自己这次查案的经历当故事讲给了她听。不料乔妍听了竟然落下泪来，说：“康氏真是可怜，她那父亲真是太坏了，竟然放任后娶的妻子毁了亲生女儿的容貌。那康氏无辜受害，我们见了、听了都还要怜惜一番，他竟然能狠得下心，置女儿女婿于不顾？这样的人，竟然还是个秀才，该让人革除了他的功名才是。”

　　周宣苦笑一下，说：“郡主有所不知，这市井之间，杀害亲生女儿的都不鲜见。更何况不是亲生？更何况没有杀死？这闵损芦衣顺母的事，可是曾被圣人夸赞的。世间法律也是如此。父母杀伤子女，是不问罪的。更不要提虐待之类。”

　　乔妍擦了擦眼泪，说：“她真是好惨，好在这次也是苦尽甘来。刑部定能还她夫君一个清白。闻之，等以后，你就改一改这律令，就规定父母杀伤子女也要像杀伤普通人一样受罚。”

　　周宣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乔妍转了转眼珠，忽然又笑了，说：“你这次找了赵府的小厮当证人，赵员外一定知道你是在骗他了。他估计要生你和彭大人的气了。”

　　周宣哑然失笑，说：“你真是小孩脾气，一会哭，一会笑。不过你却不知道，赵员外不会生我的气，更不会生彭大人的气。此案如果翻案了，他们家自然是有功；此案如果不能翻案，他们家不知情，自然也无过。这难道不是躺着做赢家？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事。我们若是如实相告，才教人不高兴呢。再说了，他家既然晚辈要以科举入仕，与我等交好难道不是件好事？赵家人来了京城，找我帮忙，如果不是违背道义、法律，或是太过难办，我肯定也是要帮忙的。赵员外宦海沉浮几十年，不会不懂这些。”

　　乔妍撅了撅嘴，说：“你只说赵员外家得利，但是得利不代表不生气吧？你就是骗了人家。这样吧，等案子结了，我替赵家那个帮你忙的大孙子求个监生的名额，算过替你赔罪了。”

　　周宣笑了笑，说：“如此也好，我看那赵员外孙子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若是为官后也能保持，或许可以造福一方。就依你吧，我替他谢谢郡主了。”

　　谁知道乔妍听了这话也不高兴：“你和他又不熟，替他谢什么。我做这事是为你，又不是为他。一定要谢也该是你本人谢我才对。”

　　周宣算了算她的岁数，心想，这约么是孩子到了青春期了，因此也就附合了她几句。

　　冬雪渐消，莺飞草长，到了二月底，春天开始动人时，李苏林等人才终于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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