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岚烟到餐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郑毅的父亲坐在窗边，他面容微淡，这个角度看上去简直和郑毅长得九成像，要是今天郑毅也来的话大概这里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就是一对亲生父子……
可惜，她在出门前还特意去隔壁屋看了看，人不在，大概是去公司了。
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来。
可是等她走近坐下的时候，她发现叔叔的表情一点失望都没有，似乎早已经预料到。
她低下头，有点难过。
可是郑铭泽却为她倒上一杯温水，笑着说：“幸好今晚还有你陪我吃饭，国内的餐厅我都认不全了，前两天都是叫的酒店的餐，胃简直受不了。”
岚烟心底闷了一下，她看下这装修精致的西餐厅，一听就知道这是叔叔给自己一个安慰，她动了动，然后说：“我跟他说了您来的事，可是他说我不应该挽留您，他说……您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郑铭泽看着她，昏暗又有格调的灯光下，对面的少女像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蝴蝶，却很勇敢，一点都没有不适应和畏惧，她只专注于自己关注的问题。
郑铭泽放下水杯：“他这样说吗？”
“嗯。”
郑铭泽终于还是偏头笑了笑：“他的脾气和我当年真的很像。”
这时候沙拉上来了，他示意岚烟边吃边听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脾气不好，觉得世界上最大不过就是自己的感觉，所以一直以来，除了继承公司这件事也算活得随心所欲。后来遇上了他妈妈，又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不过是我们两个的感觉……所以后来他妈妈去世了，我难过了很久，感觉这世界上已经没什么重要的了，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能管得了什么？”
岚烟没有动食物，她看着正在说自己故事的男人，他真的就像在说故事，一点都没有当事人该有的难过，只是嘴角的笑容淡了许多，像在怀念。
“后来我出国，去了很多国家，也懂得了很多事情……不过懂得的时候孩子都已经长大了，终归是迟了，我用了太多的时间去拯救自己，所以现在被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以前我总担心，他从小缺乏家庭温暖，长大之后会不会情感淡漠，找不到自己看重的人和事，可是这次回来，看到他也找到了，我就安心了。你是个很温暖的女孩，他在你身边，一定能感受到以前没能感受到的很多，所以你别难过，我真的很感谢你，他说得没错，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大概，他也不希望我插手他的生活。”
岚烟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不是的，您的想法……是不对的，他从小缺失的东西，是不能从我的身上补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岚烟才缓缓开口，“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您缺失的，也是他所缺失的，您说的不对，他不是放弃您，而是他和您一样，不知道怎么去弥补你们这些年缺失的东西。您也知道的，他，他就像个小孩子，看起来很成熟，但事实上就是缺点一箩筐讲都讲不完，在亲情方面，他更是没有经验，所以才会不想往前走，就在原地和您也和自己闹别扭。”
岚烟突然之间说了这么多话，郑铭泽都听愣住了。
“可能您现在看我们，觉得我们很好，但我们在一起其实也不是顺理成章的。他喜欢我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做主，也因此曾经让我伤心难过，但是他给我道歉，我就原谅了他，因为我终究还是爱他的。叔叔，您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什么不跟他道歉呢？这件事上，总得有做错的人出来道歉，你们已经失去很多时间了。”
是啊，做错事情就得先道歉，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
郑铭泽被岚烟这番话触动，他动了动嘴唇，半晌，苦笑出声。
他说：“你真的是一个好姑娘。”
他看着这年轻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却又觉得无比安心。
晚上岚烟回到家，隔壁屋黑灯瞎火，显然主人还没回来。
叔叔临走前告诉她，他明早的飞机离开北京，因为岚烟已经说的太多，所以只能点头，表示知道了，别的，她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只是也不能说再多。
她希望他们能和好，并不是因为她觉得谁比较可怜，而是因为郑毅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不希望他这辈子有让他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的童年她无法参与，也谈不上救赎，可是他的未来，她希望他能开心。
她从来都不是伟大的人，顾不来别人，只想要放在心里的那个人过得好。
第二天早晨，岚烟到达定做软装的工厂，才刚走进室内，就看到郑毅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和工厂的老板在谈话，他们身边放着一批展柜，都是要用在商场的定做展柜，十几种放在板子上，那个中年男人正拿着工具低头检验。
然后郑毅转头，就看到了她。
岚烟看着他的脸色，微微一愣。
他没有睡好，脸色都有点憔悴。
郑毅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和老板继续说话。岚烟走过去，和老板打招呼。
“姑娘，您要的那批办公桌都在那边。”老板指了其中一个方向，岚烟点头，走了过去。
没有看见男人的目光从她转身后就一直跟着，深沉而炽烈。
那个中年男人是郑氏的质检经理，等他检验完那批样品展柜，就走到办公桌这边来。岚烟和他互相打了招呼，就由他去了，这个工厂在国内数一数二，样式上都没有什么大问题，岚烟又去周围走了一遭，把设计定做的样品全都看完，才走进老板办公室，此时老板正在招待郑毅用茶。
那个老板一看就是个粗人，泡茶的手法简单粗暴，再好的茶叶也泡的不够香醇。岚烟被他招呼坐在郑毅身边，见郑毅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李老板真舍得，看来我特地跑过来没有白跑一趟，还蹭到了一口好茶。”
那个李老板哈哈大笑，爽朗地说：“我看郑总你脸色不太好，还不得赶紧呈上好茶？”
“是有点事。”郑毅淡淡得放下茶杯，忽然说，“昨晚和女朋友吵架了，一晚上没睡好。”
岚烟的手一抖，然后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发烫的脸给遮住了。
“谁那么好福气能有郑总这么优秀的男朋友？”李老板饶有兴致地说，这还是郑毅在外面头一次说起自己的私人关系，李老板立刻就八卦起来，“女人嘛，发脾气哄哄就好了。我家那口子脾气也爆，三天两头就和我吵，可是男人嘛，就得哄着自己女人，不然娶个媳妇儿回来是干嘛的？”
岚烟闻言，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李老板两眼。
这样五大三粗的人，居然不是个钢铁直男癌，让岚烟有点意外。
显然郑毅也是这么想，他轻挑起眉，然后余光看见身旁的人放下茶杯，才说：“我是想哄，就怕连哄都不让。”
岚烟瞥了他一眼。
“不会的不会的，女人都是口硬心软，一次不够就哄两次，还是哄不到，那就抱上·床哄，准能哄成功！没有哄不好的女人！只有不努力的男人！岚小姐，你也是年轻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岚烟默默把心里刚刚对这个李老板的另眼相看给收回去了。
她把头埋在茶杯里，“嗯”了一声。
“你看看，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有一个会哄人的男朋友，郑总啊你这可得多找人家取经啊，女人最懂女人嘛！”
会哄个大头鬼，她男朋友昨晚上还跟他闹脾气离家出走呢。
郑毅闻言却笑了，用茶敬了李老板一杯，低头饮茶的时候嘴角勾起的弧度看得岚烟心痒痒：“是啊，我是得好好请教下。”
之后过了大半个小时，等那个质检经理把所有样品都检查了一遍回来之后，郑毅又和李老板谈了一会儿之后定做批次的事宜，三个人就一同告辞了。
到门口的时候岚烟发现他们两个人开了两辆车过来，果然郑毅转身对那经理说：“你先回公司，我送她回去。”
经理点头，就钻进车子开走了。
岚烟抿唇，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郑毅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郑毅也慢悠悠坐了进来。
车开了一半，岚烟还是没有开口说话，终于在一个红绿灯的当口，郑毅说：“先回公司还是回家？”
岚烟看着前方，这个点，飞机已经起飞了。
她说：“回公司吧。”
郑毅没有说话，但是车又开了一小段路，岚烟发现方向不对。
“你要去哪？”
“去一个让我女朋友能不生气的地方。”
车子停在了岚烟前两天才自己来过的地方。
岚烟犹豫着下了车，然后跟着郑毅走到买票口，郑毅买了两张票，两人一起进去。
今天摄影展的人要多一些，大概是因为宣传的效果，吸引了许多年轻人过来，还有一些大学组织的大一学生组团买了学生票一起进来。
郑毅走在前面，一直静静地看。
岚烟也在身后安静的跟着。
“昨晚我和他见面了。”郑毅在一幅作品前停下来，忽然说，“是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第一次。”
岚烟看着他的侧脸。
郑毅察觉到，但是没有回头，只是手十分自然地牵住岚烟的手，把她略温的手攥在手心里。他看着周围一幅幅在战火中拍下的作品，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但岚烟了解他，她知道，他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平静：“昨晚他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听进去一半，还有一半不是很记得了……因为我不是很专心。其实这些年，他的摄影展我一直都有去看，有空的时候就会去，我想我之所以没有那么恨他，是因为我看到他这些年一直过得挺好的，所以才没有那么无法原谅他。要是他在不管我之后仍然过得不好，我应该就会恨他入骨吧。”
岚烟看着那些照片。
郑毅的目光落在那幅最大的照片上，就是岚烟来这里看到的第一幅。
“可是他昨晚跟我说完那些话，我跟他说的是，我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快就原谅他。”
岚烟抓紧了他的手。
“那你还生气吗？”
郑毅侧过头去，看了看她：“没有那么生气了。”
岚烟笑了。
她倚在他手臂上，晃了晃，说：“那我也不生气了，原谅你离家出走的事情。”
“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不是吧，你气我的事情多着呢。”
“我都想好了，你要是还不消气，我就用李老板那招了。”
岚烟想了想李老板那招是什么破招儿，半晌红着脸掐了他一下：“你敢？”
郑毅一脸可惜：“可惜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岚烟想要装作生气的样子打他，但憋不住，还是笑出来。她一副心情好不和他计较的表情，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出去，还边仰起头巴巴地说：“不看了不看了……那叔叔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好准备一下……”
“你这顺杆子往上爬还是那么熟悉的味道……我刚不是说还没原谅他吗？”
“矫情！反正你不跟我说我就自己去问，昨晚我才和叔叔交换了电话号码。”
“你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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