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熟人
伴着纷杂不断的心绪,赵青澜混混沌沌地过了几日。一早醒来,还未睁眼,就听见窗外雨打落花拂地分叶的窸窣声,伴着滴答的雨声。
竹画掀了帘子进来,放轻了步子穿过珊瑚珠帘,走到榻前微微掀起青色垂幔,见她睁大了眼睛躺在床上,笑了道:“姑娘原来已经醒了。”
说着动手挽起了帐幔,朝外头唤了一声,便见几个平日伺候的丫鬟端着一应梳洗物件鱼贯而入。
赵青澜坐了起身,感觉微微的冷意,不禁挽了挽被子,竹画见状忙取了件外衣给她披上,口中道:“昨儿个半夜就开始下雨了,直下了一夜,现在外边湿气重,有些凉。姑娘小心别着了凉。”
她点了点,想着院里前几日刚开的紫荆花,朝那轩窗看了一眼,但轩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也没露出缝隙来,问道:“院里的紫荆花是不是都被打落了?”
竹画还未开口,兰书已经拧了温热的帕子上前来给她擦手,口中说道:“姑娘出去看了就知道了,落了一地的紫荆花瓣。好不容易开了,这会子又全都落光了。”巾子的温热在手中细细漫开,濡湿了掌中每一条细纹。
梳洗完毕,赵青澜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外边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地,汇成一条条清流自屋檐上滑落,一滴滴垂打在石阶上。
院里前几日开了一树的紫荆花此刻已经被雨水沾染得成了深重的紫色,树冠巨大,一丛丛的花瓣儿挨挤在一块,禁不住冷雨的倾轧,唰地一声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四散开来。
一旁的蓝花楹却是依旧满枝绿意,傲然挺立风雨中,枝桠斜出,叶贯满枝。
赵青澜这几天本就心情有些低落,卫珩之的一席话就像一枚石子落了湖心,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回环往复,绵延不绝。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他看出了什么,又或许他只是一番无心之言,只是落在她这个有心人的耳朵里,便如阵阵惊雷。
外面的雨吓下得连绵,也不必再去学堂,正赵青澜用着红枣西米粥,就见她哥哥从屏风外露出个脑袋,朝她嘻嘻一笑,走了进来坐在桌边,道:“袅袅,过几日就是老祖宗的寿宴了,你想好送老祖宗什么了吗?”
赵青澜吞咽了口中的粥,笑着回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哥哥准备好了吗?”
赵沐潇拿起桌上的粉彩云瓷杯,一边倒茶一边皱眉说道:“还没有,我还不知道送老祖宗什么贺礼。”
“袅袅,你主意多,不如你陪我去买吧。”赵沐潇说出了今日来的目的。
赵青澜笑着看着自家哥哥一脸讨好的笑意,故意放下手里的勺子,故作生气地道:“我就知道没事哥哥都不来找我,有事了才来找我。”
赵沐潇看她这样子,急了,挠了挠头道:“袅袅,你别生气啊。我,那要不算了,不去了。”
赵青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站了起来,道:“傻哥哥,骗你的,我们走吧。”
赵沐潇见自家妹妹笑得一脸明媚,就知道她方才在捉弄自己,伸出手来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我已经和阿娘说了,我们直接去吧。”
赵青澜穿着一身撒花纯面百褶襦裙,外面披了件玉涡色绣花披风,雨天路面湿滑,她提着裙角一步步站着,就连玉面绣鞋也有些湿了。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走在边上为她撑伞的竹画看了她微湿的绣鞋,半蹲下身子用帕子为她擦了擦鞋面,道:“姑娘,你的鞋都有些湿了。”
站在一边的赵沐潇转过身来,他深色的鞋面,也有些湿了,他踢了踢脚上的水珠,站在赵青澜面前道:“袅袅,前面有个客栈,我们进去喝杯热茶吧。等雨小了再回府吧。”说着拉了她的手向里走。
赵青澜自己也感觉到微微的凉意从脚面上渗了进去,便任哥哥拉着手向里走。
出来逛了大半日,东西买齐了,马车却是突然坏了,轮轴子松了。他们没办法只得下了车,派了小厮回府再送一辆马车过来、只是这雨下得大,一会儿就湿了鞋面。
客栈里一时倒是安静,一楼大堂里也没什么客人,脚踩在上楼的梯阶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们的雅间在二楼的拐角处,走过他们隔壁的雅间时,赵青澜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一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另一个声音却是有些耳熟,她的步子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里头看了一眼,只是门扉都掩得紧紧的,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坐在雅间里,赵沐潇翻着方才买的一些玉器玩件儿,一边捧了杯热茶喝了,这才觉得喉间的冷意消散了些。
赵青澜喝着茶,微皱着眉,心里却是想着方才那个声音,分明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赵沐潇拿着那玉件正要给妹妹看看,却见她皱着眉喝茶,问道:“袅袅,是不是鞋子湿了很不舒服?”
赵青澜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点点头撒娇道:“哥哥,我们待会儿等马车来了就回去吧。”
赵沐潇走到窗边看着外边灰沉如暮霭的天色,细长的雨丝被风吹得倾斜了,不住地滴打在地面上,一会儿就聚起一个小小的水洼。看这样子,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看着妹妹小小的身子坐在椅子上,他不禁有些泄气,早知道今日就不该硬拉着妹妹出来了,妹妹本来身子就弱,若是着了风生病了……
正想着,隔壁的窗子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赵沐潇不由得转头看去,却是薛家的长子薛禹同他的堂弟薛深。
赵沐潇同薛禹没有什么交情,但薛深他却是熟的。薛深比他年长两岁,以前也曾一同在岳林学院里上过几年学,也算是有同窗之谊。
此时见到,薛深也是没有意料到的,他朝赵沐潇拱手道:“阿潇,今日好巧,竟然在这里遇着了。”
薛禹也对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赵公子”,他对赵沐潇自然是熟悉的,前世里因为他负了袅袅,他也不止一次被赵沐潇揍过。
赵沐潇虽同他不大熟识,也唤了声“薛公子”。
坐在里边的赵青澜自是听到了这三人的话,这才明了方才觉得耳熟的声音原来是薛深。薛深此刻还是个少年,声音微微喑哑,并不如她前世里听得的圆润清雅之声,因此她一时竟也是没有听出来。
薛深,前世里赵青澜同他本是没有什么交集的,若说有,在那时的她眼里,也只是薛禹的堂弟,仅此而已。
她微微垂下眼,手里抚着茶杯,前世里,薛深不止一次向她吐露他对她的心思,但她一心扑在薛禹身上,因此也只是婉拒了他。后来她嫁给了薛禹,薛禹对她不屑一顾,她过得不好,人也日渐憔悴,薛深也曾避了人来探望开解于她。
绿丛窗前,芭蕉叶下,句句肺腑劝说之言,她一直铭记于心。对薛深,她一直是感怀在心的,毕竟他曾以真心待她。
这边窗前,赵沐潇同薛家兄弟略寒暄了几句,赵青澜尚陷在沉思中,就见门被打开,两个少年一同走了进来。
薛禹身姿修长,容貌儒雅,薛深与他长相有几分相似,也是面貌儒雅温和,性子却比薛禹多了几分风趣。
二人见到屋子里还坐着个小姑娘,都略愣了会儿,薛深上前一步,朝着赵沐潇道:“阿潇,这就是你以前时常挂在嘴边的妹妹吧。长得真讨人喜。”
说着就要上前摸摸赵青澜的脸,赵青澜却是在他的手要碰到她的脸的时候,低头避过了。
薛深愣了下,收回手随即扬起一个明朗的笑,道:“阿潇,看来赵妹妹不喜欢我啊。”
赵沐潇走到自家妹妹身旁,故意摸了摸她的头,挑衅地看着薛深道:“我妹妹可不是谁都能摸的。”
薛深故作伤心地在一边坐下,委屈地看着赵青澜道:“哎,阿潇又在欺负我没有妹妹了。”
赵青澜方才那一避其实并非故意,只是下意识地避过了,这下见薛深耍宝装委屈,不禁笑了出声,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薛深见她笑起来,小脸团子似的,眉眼儿弯弯,粉唇微翘,着实玉雪可爱,他见过这么多小姑娘,却没一个比眼前这个小姑娘更好看。
薛禹在看到薛深伸出手要摸赵青澜的时候,眼神略微不快,见她避开了,这才走到她边上坐下了,道:“袅袅,我们又见面了。”
赵青澜没说什么,只是眨着眼看着他。她实在不知道能同他说什么,也只能这般装傻充愣了。
赵沐潇和薛深却是疑惑地看着他,薛禹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只说道:“前几日,我陪娘出来走走,碰见了郡主和袅袅。”
“哦”赵沐潇应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来,道:“那天其实我也去了,只是我中途去挑兵器去了。说起来,那天袅袅后来还遇着昭王了,晚了些回府我阿娘还担心了半天。”
这话一出,薛禹和赵青澜的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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