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宣宁十九年六月初十,宜祭祀、出行、纳财,忌娶嫁、动土、起基。
塞北阳明城,萧家大宅的书房里,白萱凝神屏气,正在临摹书法大家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最后一笔刚刚收势,她听到门外传来了丫鬟们低低的议论声。
“何事?”白萱将笔搁下,从架子上取了手帕擦手,她柔声道:“进来说话。”
吱呀一声响,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娉婷袅袅的身影闪过屏风快步走了进来,大丫鬟碧落对着白萱屈膝一礼,脸上浮起些许焦虑之色:“少夫人。”
见碧落一副踌躇的样子,白萱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把近期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后,白萱自觉有了心理准备,这才说道:“讲吧。”
“柳家夫人亲自上门来了,”碧落凑到白萱耳旁低声道:“她说……想要退婚。”
白萱闻言一愣,她修长好看的眉微微拧起,声音中带了显而易见的嘲讽:“什么?那小子真考中状元了?”
碧落不明白白萱为什么会这样问,她一脸茫然地回答:“奴婢未曾听说有放榜的消息传来,但算算时间,也就在这几日了……”
*
尽管萧泽是个街坊四邻在教育孩子时总爱把他拎出来当反面典型的混不吝,但他唯一的亲妹子却丝毫没有受到大哥的影响,而是自力更生地长成了一位温婉贤淑的柔弱美人。
该美人风华正茂,被养得水灵灵娇嫩嫩的,写得一手隽秀的簪花小楷,是阳明城远近闻名的好女,上门求亲的人多得一度踏破门槛,但萧夫人实在是太宠女儿了,总觉得这个不顺眼那个也不顺眼,看来看去,否决了好多人家。
其实不光萧夫人,白萱也看某些上门提亲的人不顺眼,长相如何先不说,学识、教养、德行,三者兼备的都很少,还有几个阳明城中著名的纨绔子弟,摆明了是贪图萧清的美色和萧家的财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白萱毫不留情地打出去了。
没点儿自知之明。
在全家齐上阵的把关之下,直到去年六月初,萧清的婚事才被定了下来。
男方名叫柳墨衍,是阳明城中的一个普通秀才,他自幼丧父,由母亲拉扯长大,虽然家境贫寒,但为人勤恳努力,虚心好学,懂得上进,在书院里是个拔尖的人物,教书先生们提起他时基本都是赞不绝口的态度,更难得的是此人长得也算一表人才,用萧夫人的话说就是:“虽然没有我儿子英俊潇洒,但至少能让人眼前一亮。”
白萱没见过萧泽长什么样子,开始她以为萧夫人是在说笑,便只礼貌地牵了牵嘴角,没有接话。
——毕竟是自家儿子嘛,就算再混蛋那都是个宝,在萧夫人眼中,萧泽当然是最好的。
但等回了卧房,白萱转念一想,脑海里闪过萧夫人的脸、萧清的脸、二少爷萧澜的脸……
这时候白萱才忽然发现,萧夫人可能真的不是在夸儿子,她就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这一家子都长得好看,萧泽就算再歪瓜裂枣,也丑不到哪里去……吧?
后来萧夫人亲自上门去找柳夫人,去了两次就把婚事定了下来,然后萧家热热闹闹地开始筹备几年之后的婚礼,柳家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因为柳墨衍要去参加马上到来的乡试,他正在专心努力地学习,完全没时间想什么儿女情长风花雪月。
对此萧夫人表示很支持——女婿要是能一举夺魁功成名就,想必宝贝闺女婚后的生活也会好过一些。
事实证明萧夫人果然慧眼如炬,乡试放榜之后,柳墨衍真的中举了,而且还是第一名的解元!
那段时间萧清始终很开心,她常常在绣着嫁衣时不自觉地停下手,双眼放空,嘴角牵起一个甜蜜的弧度,有时还会低声笑出来,看得陪在一边的白萱十分牙疼。
鹿鸣宴之后,有意继续考取功名的举人们便陆续离开家乡前往凤京皇城,准备在来年开春时参加朝廷举办的会试,身为解元的柳墨衍自然也在这群人当中,而且因为阳明城远在北地,离凤京有大约两个月左右的路程,他得比很多人提早出门,才能赶得上会试的时间。
柳墨衍动身时,白萱架不住萧清整日在她耳边撒娇念叨,便在萧夫人的默许之下带她去送了一程。
那天是北方冬日里难得晴朗的日子,白萱百无聊赖地坐在马上,远远看着萧清双手捧着件连夜赶制出来的御寒棉衣,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柳墨衍。
棉衣针脚细密,款式大方新颖,虽然比不上绣坊里的精美成品,但也是一件不错的衣服了。
白萱看了一会儿,暗自唏嘘,要知道仅仅在一年之前,萧清还是个整天跟她的小姐妹们聚会赏花、吟诗作对的才女,完全不知女红为何物。
唏嘘完之后,白萱心头又浮起了一点担心。
在面对萧清欲说还休的眼神时,柳墨衍表现的一本正经,跟萧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倒不是说他这样谨慎守礼不好,只是……
柳墨衍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喜欢萧清。
包办婚姻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最好,相敬如宾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相处方式,当然还有白萱和萧泽这种夫妻二人几乎要反目成仇的奇葩典型。
然而这并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两人中有一人欢天喜地满怀期待,另一人却觉得这是一场天降的灾难。
柳墨衍走后,白萱瞒着萧夫人在私底下调查了一番,得知柳墨衍在定亲后和以前没什么差别,他依旧埋头苦读,认真钻研,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起自己要成亲的事情,偶尔有同窗起哄架秧子,故意刺激他,也都被他用冷淡的态度一带而过,玩笑都开不起来。
久而久之,同窗们都知道柳墨衍不喜欢大家提起萧家姑娘,也就不乱说话了。
这种表现往好处想,可以说是柳墨衍尊重萧清,怕太多的议论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往坏处想,可以说是柳墨衍嫌弃萧清,连提都不想提她。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在萧夫人眼中这些都是成熟稳重的表现,但是在勉强算旁观者的白萱眼里就很不对劲儿了。
白萱并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能在全家都欢欣鼓舞的时候跑上去泼一盆透心凉的冷水,于是她只好吩咐碧落多找几个靠谱的人注意柳家的动向,一有不寻常的消息立即回报。
碧落虽然不理解白萱的举动,但她还是照做了。
“柳解元这人挺有趣的,”或许是看出了碧落的疑虑,白萱语气平淡地解释了几句:“他此去凤京,若是没能高中倒也罢了,若是他厚积薄发,一举夺魁……”
白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无奈:“只怕这小小的阳明城根本束缚不住他。”
白萱的乌鸦嘴一语成谶了。
*
叮嘱碧落管好其他下人、万万不能将此事声张出去之后,白萱差人去请了萧夫人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嬷嬷王妈。
王妈作为萧夫人的陪嫁嬷嬷,是看着萧夫人从小长大的,陪伴着萧夫人经历了多年的风风雨雨,衷心日月可鉴。王妈早些年嫁人后离开萧府生了一子一女,后来她丈夫因病逝世,又被萧夫人接了回来,继续带在身边。
三年前萧夫人大病一场后,身子骨不如以前硬朗了,便将萧府的诸般事项统统放权给了白萱。虽说内外白萱一把抓,但在内事的处理上她其实有颇多不解之处,当时萧夫人派来从旁协助的人就是王妈。
王妈来之前,白萱忽然想起一事,她问碧落:“退婚这个说法,是柳夫人亲口告诉你的?”
“这倒不是,”碧落摇了摇头:“柳夫人上门的时候,带了个跟王妈差不多年纪的婆子过来,开始她只说有事想找夫人,奴婢便将她请到了垂花厅,告诉她夫人今天去流云寺礼佛了,问她是改日再来,还是直接跟您说。”
说到这里,碧落停顿片刻,她小心翼翼地觑了眼白萱的脸色,发现白萱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结果柳夫人还没开口,那婆子却说了一句‘对少夫人讲也无妨,横竖都是要说的’,然后才说出了想要退婚的话。”
这样吗?白萱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婢觉得这事挺奇怪的,”碧落又道:“去了柳家那么多回,也没见有半个下人,谁知道这婆子是柳夫人从哪儿淘换来的?还这么嚣张,忒没规矩了些。”
这次白萱倒是笑了,她摇摇头:“怕不是没规矩,而是规矩太大了。”
碧落依旧没揣摩明白白萱心里的想法,只觉得少夫人最近愈发高深莫测了。
*
西院会客的翠柳厅中,白萱恭恭敬敬地请王妈坐了下来,然后她将柳家夫人前来退婚一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听着听着,王妈的脸色阴沉了下去,她皱起眉头,端着茶盏沉吟片刻:“不好处理……少夫人觉得此事是否还有回旋的余地?”
“难,这么大的事,柳家既然敢提,就一定早有准备,”白萱叹道:“柳解元此去凤京,怕是已高中皇榜,还得了个不小的助力,要不然他哪儿来的底气敢得罪萧家。”
萧家虽说比不得那些有底蕴的簪缨世家,但生意遍布北都郡,胜在银子多,再加上大少爷萧泽还是镇北侯慕毅麾下的一员大将,官场商场,各路关系都推得开,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幽州,别说柳墨衍考中皇榜,他就算是点了状元,萧家想报复,仍旧能让他吃个大亏。
除非柳墨衍攀上的这位,是尊真大佛。
王妈缓缓点头,听白萱又道:“我只担心清儿名誉,旁的倒无所谓。”
言下之意是白萱已经不对跟柳家结亲的事情抱有希望了,她主张早早放弃,及时止损。
王妈瞄了白萱一眼,她似乎有别的想法,但并未反驳。
萧清和白萱那种出身普通的野丫头不同,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当一个人站的越高,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多,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无限放大,渲染的无比严重,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白萱最怕的就是当萧清被退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地往她身上泼脏水,把所有问题都一股脑儿地推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身上。
——柳解元是读书人,他能有错吗?
——肯定是萧大小姐有哪方面不好,才让人家柳解元退婚的。
——萧家可是高门大户,你们是不知道,那高门大户里的事儿呦……
到时候各种流言喧嚣尘上,说不定就连白萱和萧泽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都得被拎出来念叨一回。
王妈又问:“少夫人是否已差人将此事告知了夫人?”
白萱语气平平地回答:“未曾。”
“这样吧,”王妈明白了白萱的意思,她将茶盏放下,站起身:“老奴替您走这一趟,还请少夫人先稳住柳家那位。”
“嬷嬷放心,”白萱微微一笑:“母亲那边,就麻烦嬷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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