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妹妹
庄述从沈寂掌心中取回戒指，“你知道，这个东西出现在现场意味着什么。”
沈寂有那么一刻的失神，但面上很快恢复镇定，“阮熠的死与他有关？”
庄述摇头：“不一定，但最近这些年，世界各地的警方共在不下一百起的命案现场发现同样的蛇纹戒指，这些案子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被害者本身便是杀人者，只不过那些案子最终查获的凶手却都不知道这个戒指的由来。”
沈寂默不作声，神情有些恍惚。
一百多起命案？
“五年前，庞敬在欧洲执行任务时失踪，而当时与他一起执行任务的其他两个人全被分尸送回。” 庄述的眼睛闪了闪，这在沈寂看来是一种不怎么好的信号。
“随同被送来的还有同样一枚戒指，以及庞敬的亲笔叛国书。”
沈寂深抽一口气，只觉心头一股如蛇缠绕的冷意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叛国！”她的语气说不出是惊惧更多还是愤怒更多。
下一秒，女孩笑了，“你在骗人吧，什么执行任务？他顶多不过是个政治掮客。”
“政治掮客不过是他潜伏在溱南省担任情报处处长的表面身份而已。”庄述的手从沈寂的脖颈滑到她的下颌，冷冷的盯着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面对男人的质问，沈寂毫无一丝惧色，更无半点惭愧，“我凭什么就该知道！你如果他真的有你所说的那种身份和秘密，按照他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暴露给我？”
“你毕竟是他——”
庄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寂打断。
她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的一甩，“我毕竟是什么？你想说，我是他的妹妹？”
沈寂十岁的时候，从庞敬口中得知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确切的说，她不是父亲的孩子，而是妈妈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毒贩头子□□后的产物。
沈寂的母亲曾是一名警察，也是首批禁毒特训班的成员，因此在当年的一二九大案中被派去云南当卧底，给在外正面对抗毒贩的同志传递情报。
她长得漂亮，心思活络，因此在毒犯组织内部很快就得到提拔重用，进而接触到了金三角几国犯罪集团最核心的几个人物。
在警方最后一次清缴行动中，一二九首要目标毒枭连同手下不法武装被全部歼灭，她的母亲也在其后成功脱身。但她回来后没多久就怀孕了，周围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沈寂的父亲也知道，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生下了那个罪犯的孩子。
之后，沈寂的母亲主动申请调离了警队，甚至是决意的离开了公安系统，和父亲一同到了溱南的一座小岛上生活。也因此，沈寂十岁前的人生都在岛上平安无事的度过。
直到——
十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庞敬。
当时的庞敬十七岁，尚未脱离少年人的样子，漂亮的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那天，庞敬坐在奶奶刚刚给她架起来的秋千上，双手握着绳子，十指纤长，却满是伤痕。
妈妈把一篮子杨梅递给她，轻轻拍她的肩，跟她说：“去和哥哥一起吃。”
少年来他们家之前的晚上，妈妈就告诉沈寂说明天来的人她要叫哥哥。
妈妈说，哥哥的爸爸妈妈都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而他们都为这个国家牺牲了，所以以后，她要对哥哥好。
对从小在岛上孤零零的、没有玩伴的沈寂而言，少年本身就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于是就乖乖的跑过去，拎着刚刚淖了井水的杨梅，讨好似的递到少年面前，弯着眼睛笑：
“哥哥，吃杨梅。”
下一妙，少年缓缓抬起头——
一双浅茶色的眼睛明亮澄澈，像是秋日午后潺潺流过金黄落叶的溪水。
他微微一笑，伸出带伤的手抚摸女孩的脸颊：
“妹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美丽的笑容迷惑了沈寂，她却不知其下深藏着恶意。
“我不是他妹妹。”女孩的声音有一丝说不出的寂然和萧索，“他从来没有真的把我当妹妹。”
庄述与她对视良久，看她神色恍惚，便淡淡别过眼，他点了支烟。
“有关他的事，你知道的自然是越少越好。或许他还是想要保护你。”
沈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怔忡，她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神情恹恹：“你相信我也好，不相信也好，我绝对没有骗你。你应该知道，我的脑子并不好使，过去八年发生的事，我更是一无所知。”
庄述猛然回转过眼，“八年前？”
沈寂的瞳仁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些颜色：“没错，八年前，我就不是这个我了。”
庄述沉默着消化女孩所说的话，直到一根烟抽完，他才说：“出去再说，这里不好多待，一会儿侦查人员可能又要过来。”
女孩这次没有坚持，静默的紧跟着他出了门。
庄述告诉她：“五年前，韩子翘帮你申请了上海的一所私立大学后，你就同以前有关联的人都不再联系，甚至也不再回家，整个人性情大变。所以，我本以为你的‘变化’与庞敬的失踪有关。”
沈寂早就知道自己可以在庄述这边了解一些情况，迫切的问：“那之前三年呢？那三年我又是怎么过的？”
“之前三年我并没有刻意关注过你，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三年你同庞敬依旧生活在一起，而且你们一同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外。”
沈寂顿感不是滋味，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是吗？他还带她去旅行了，我都从没有和他一起出去玩过——”
明明是同一个身体，说的却好像是另一个人。
这样荒谬的事情却得当做一切认知的前提。
庄述理解沈寂此刻的不甘：一个人，连存在本身都不曾完整，那么，她对这个世界要怀着多大的恐惧和敌意。
他又忍不住想象，庞敬在面对女孩的两张面孔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你最后一次见庞敬是什么时候？”
沈寂一愣，好半天才说：“好奇怪，我居然不记得了——”
她尝试着去回想最后一次见庞敬的场景，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糊住了她的大脑神经元，让她怎么也传达不出存储在里面的东西。
“我只记得我生日那天，他好像带我去了一座岛，但我确定那不是我见他的最后一次。”
“什么岛？”庄述神色微动。
“我不知道名字。”沈寂不自觉的将食指抵在下巴上，眉毛轻蹙，“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那个岛叫什么。”
九点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庄述载着沈寂开车到川岛的峙淞码头——溱南省内诸岛环线的渡船和快艇都在这个码头设了泊位。
一大早，码头广场已是人流密集，各色行头的人夹杂着南来北往的口音。不远处传来大型货轮的鸣叫声，还有不少快艇的机车声。
他刚刚在车上就问她对那个岛有什么印象，本来也是随口一问。
谁知道沈寂却认真努力起来，最后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岛屿的基本轮廓图。
她的画工并不好，但那个岛却有几个特征让她表现了出来。而庄述，竟然认识那个岛。
他说那个岛叫螟蛉岛，就在川岛市东岸。
“你确定我们要去那个岛？”沈寂拎着双肩背包，对庄述说一出是一出的行动计划大感意外。
男人闲庭逸步走在她身前，目标正是售票大厅。
“反正那离这儿不远。”理所当然的口气，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在这等我，我去买票。”
九点一刻的航班，他们两个人买了快艇票，航程也就二十分钟。
到检票口排队的时候，沈寂接到邢飒的电话。
他那头关心她这边有没有什么麻烦，沈寂盯着身前男人高大的背影，有些迷迷糊糊的说道：“应该没有，我现在有些事要处理，你帮我个忙，把放在茶几上的那个食盒还给对面的邻居，她好像说是今天下午要回老家，我想在那之前还了。”
“我又没有钥匙，怎么进去你家？”邢飒在那头不满的嘟囔，她怎么又使唤起他，这次不是小弟，干脆成家政保姆了。
沈寂早有准备，把电话握紧了小声的说，“钥匙我就放在门口的一个水表箱里，你稍微用点力就能打开的，就在表盘地下，拜托你了，我晚点打给你。”
这边过了检票口，沈寂被庄述虚揽在跟前，像是怕她被人群冲散了。
庄述买的票是VIP的，在二层一个小包厢。
开船前有卖报纸和早点的妇女来敲门，庄述神色冷淡，但还是买了一份报纸和两副大饼油条配豆浆。
沈寂已经吃过早点，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啃了起来。
她感觉得出，他可能就是为了照顾这些普通的小商贩才买的。
这个男人真是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在她心目中，庄述优美出众，凌厉深沉，像是一只孑然独行的豹。
倨傲与张扬俱不是他的风格，不动声色的微笑却更让人觉得其人遥不可及。
可眼前，他自然的吃着廉价早点，毫无半点惺惺作态，对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也有几分别样的关注。
而待在他身边的人，更是能被照拂的很不错。
沈寂想，难怪当初顾南准如此信任这个收养的儿子。
当然，她也不会忘记他背叛其养父的手腕，一时间有些怀疑起来。
顾南准的败落，真的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笔吗？
或许是自己被他迷惑了，她又转而这么想，这或许正是他的厉害之处。
而看他对自己的态度，像是对曾经她做过的那件事毫不知情——
确切的说，他应该是还不知道那件事背后的始作俑者是她。
感到侥幸的同时，沈寂也有感到几分惴惴不安。
但既然真相迟早都有揭露的那一天，早一点说和晚一点说又有什么区别，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阮熠在临近的崇山有一处隐蔽的房产。”庄述突然开口，提起的话题却让让人意外。
“崇山？”沈寂也不想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提阮熠的案子，抓住机会就继续问，“既然是他隐蔽的不动产，你是怎么找到的？”
他抬眸，长长的睫毛变换了角度，琥珀色的瞳仁与沈寂的直直对上，“你还记得叶津嘉过来拆的那个炸弹吗？”
沈寂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从庄述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让她无端觉得紧张。
“你应该认识他不是吗？上次他包庇你，意图很明显。”
沈寂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她与叶津嘉在那时甚至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算是认识。”语气淡淡，只希望对面的人不要深究他们的关系。
庄述如她所愿并没有问她与叶津嘉相关的问题，继续道：“因为森山时雨的供词，公安方面才知道阮熠在住所处可能装有定时·炸弹，那天叶津嘉过去，却只找到一个假炸弹。”
沈寂点点头，那天那正好混入现场，叶津嘉发现炸弹并否认的过程她全都在。
“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个认识错误。森山只从阮熠口中听他说要将自己过去的一切痕迹都炸毁，却不知道他所指的一切并不是他在川岛的那个工作室，而是他在崇山的一栋房子。”
“啊？”沈寂一下子就领会到了庄述深沉语气之下的含义，“难道说，那边的炸弹已经——”
快艇已经开了，窗外的景色迅速的向后移动。
庄述往椅背上一靠，拳头在桌面上握紧又松开，长长的睫毛下压着沉冷的寒芒，“崇山镇上十七户人家的房子受到牵连被炸毁，五人死亡，九人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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