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陆璞怔愣了一下，他自不会认为这声少主是唤他，只是曲湛，少主？
他目光沉了沉，让开了身。
他在布阳镇被人尊称为大少，但也没少因为修为缘故被人明挤暗兑，他早早就明白了身份不代表一切，更明白天地之广，他算不了什么。然而他从没如此刻这般察觉到，他真的不算什么。
来人可以轻蔑的对他开口，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而他只能哑口无言。他确实没资格，论身份，他只是布阳镇陆家的少爷，而陆家，在西宁郡都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没人会对陆家有什么畏惧之意；论修为，对方是先天后期，他不过初期，在他面前，确实得注意身份。
知道归知道，只是这份屈辱，他会牢牢记住。
“你是何人？”曲湛将身子攀到陆璞背上，从陆璞肩头探出脸来望向柳泉。
陆璞差点没以为女鬼上身，曲湛这神出鬼没的动作骇得他心跳停了半拍，先前的屈辱感也顿时消弥不见，只余一片心惊肉跳。感受到身下这人身形一僵，曲湛歪着头瞅了陆璞一眼，他俩挨着极近，倒像是曲湛想要轻薄他脸蛋儿一番般。
柳泉脸色一变，“少主这是记忆受损，连泉与少主一同长大的情谊都忘了？”
从小到大的情谊？她不是从小就闭关吗，哪来的小伙伴情谊？曲湛有些生气，没想到这人长得这般好看，却是个撒谎不打草稿的骗子。她气呼呼的又瞪了柳泉一眼，“乱说，我不认识你。”
柳泉见两人亲密，露出个了然的微笑，“少主这是寻了个宠儿，所以才否认与泉相识之事吗？少主还真是看重他呢，泉虽与少主一并长大，并不比柳涯及少主亲近，少主其实无需如此刻意。”
这人好狡猾的心思，踩他了一脚后又在他面前上那柳涯的眼药，若他当真是依附曲湛的宠儿，此时必担心自己的地位而对那柳涯心怀敌意，陆璞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暗色。
柳泉嘴角勾起，朝陆璞露出个轻蔑的笑容，“若少主新鲜，一并带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尊主对少主向来疼爱，对少主这些宠儿也是看重的。但殿内是什么情况少主也清楚，少主对他保护太过未必是好事。”
这是打算孤立他，对付他？
柳泉目光转向曲湛，双目脉脉含情，不大的嘴儿露出个弧度，不露皓齿，却更可爱精致了，瞧见曲湛目光一亮，柳泉心中大定，上前道，“少主若是放心泉，可将这人交给泉看顾，泉虽不才，但柳字辈弟子中还有几分薄面。”
曲湛听不懂这人的话，但其中的不怀好意她感受到了，皱眉瞥了他一眼，一搂陆璞便离开了。
柳泉愕然，有些不解，心中渐渐的生起不妙之感，少主这是，恼了他了？不行，不能这么般说，柳泉思及少主问他是何人之事，瞬间有了打算。
依旧是冷风倒灌，依旧是周遭景色模糊，陆璞有了经验，瞬间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将脸埋在她肩头，心情却好了许多。那柳泉不过短短数句，陆璞便可从中得知不少消息。
曲湛过往有过不少人宠儿？他们也似他与她这般亲密吗？那他们的下场呢？曲湛为了宠儿，能做到什么地步？陆璞思绪不断翻涌，最终只归于一片虚无，他且再看。
云川山脉似蜿蜒游龙横卧，连横千里，水深草幽，山空林静。不过云川山脉虽大，金丝烟草所在之地不过那么几处，逐一寻去，总有一两村内村民认识那人。
翻越山麓，乌云聚集，阴风阵阵，山中风雨欲来。陆璞当头一瞧，心道坏了，忘了带伞，得寻个好去处。
远近并无炊烟，可见数里之内并无人家，抑或有人家住处，藏在深山之中，不见踪痕。
曲湛见他左右张望，忽而一摇手臂，铃铛却不作响，曲湛却听得认真。她时慢时快，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很有一番架势。
陆璞见她如此动作，乖乖站着不动。
曲湛收回双手，摸.摸他的头，一指西边，“那儿有处山洞，应可容身。”风吹罅缝，其声呜咽，与别音不同。
陆璞点头，跟在曲湛之后朝西边疾奔而去。不过一里，便见半壁之上约一丈高处有石洞藏于巨石之后。山雨像串珠般密集的打下来，两人速度更快了一些。山洞之内阴暗潮.湿，细苔黑一片墨绿一片，显得脏兮兮的。曲湛眉头皱皱，有些不乐意，不过瞧见身旁宠物，还不能用真气隔开雨水，暂且按捺住了。
山雨来得急，去得更急。
不过半个时辰，山外凉风习习，雨后清新，呼吸间尘心一扫，郁气顿失。
曲湛一扯衣裳，嫌弃衣裳脏乱，左右张望，欲寻个好溪好水沐浴更衣。山道崎岖，两旁短松虬结，山梨稀疏，并无溪水飞瀑之流。正向前望，烟笼雾锁，一山之后更有一山。
陆璞察言观色，当下开口，“水朝低处流，雨水汇集处多有小溪山瀑，我去找找。”曲湛听得蛙声低鸣，水鸟鸣涧，缓和了下神色，朝他点点头。宠物求表现，好主人应支持。
陆璞去过山中，见山雀低飞，心中一动，紧随其后。
乱峰森罗，或绝砚危崖，或如椽摩天，或对视相倾，或云山仙人，千奇百态，各有姿色。
陆璞顺着水汽前行，见乱峰之间云蒸霞蔚，走近一瞧，那儿竟有一处山谷，谷内雾沉烟重黄如仙境，云谷之中有一幽泉，幽泉之上虹光似桥，一处紧挨着一处，煞是好看。
陆璞当下不多留，正欲回身寻曲湛，一不留神得见曲湛，慌急间后退两步，恰从石桥中断处后仰而落。
陆璞先慌乱了两下，随即坦然了。抬头一瞧，果见曲湛从上方而落。
曲湛疾走两步，亦从石桥而下，一搂陆璞腰.际与他一并落入泉水之中，泉水瞬间激起水浪三尺高，将两人周身淋了个遍。
曲湛见他湿发粘于肌肤之上，颇有些狼狈，当下抿出个笑，不过转瞬即逝。曲湛也没怎么闹陆璞，她早忍受不住身上脏兮兮的，当即一舒衣物。
她玩了会水，回首瞧向陆璞，见他呆呆傻傻的模样，伸手一推。陆璞顺着他的力道朝后倒去，跌坐在泉水之中，呆呆的不动，两串血痕从鼻下涌.出。
陆璞死死的捂住脸沉入泉水之中，将流出的鼻血偷偷清洗干净。
曲湛将自身清洗完，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后，陆璞还憋在水中。她从水面走来，蹲.下身指尖一戳陆璞，好奇自家小宠物这是怎么了？
陆璞被戳了两下，认命的一抹脸蛋，将依旧红彤彤的脸转向她。
曲湛有些惊奇，又戳了两下。
“小湛。”陆璞幽深的眸子望着曲湛，“你以前，也与人如此，共.浴过么？”
陆璞从没开口唤过她，此刻他开口唤她小湛，她只觉自己心脏好似被他声音啃啮一般，酥.酥.麻麻的，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曲湛不知这是什么感觉，歪着头瞧他，连他的问题都忽略，兴致勃勃的开口，“再唤我一声。”
“小湛。”陆璞不明所以，却失了再问一次的勇气。
曲湛有些失望，那种特殊的声音没有了，此次听来也只是寻常，她兴趣缺缺的开口，“没有，我以前没人宠，没兽宠，没物宠。”
陆璞目光一亮，他是第一宠？
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陆璞沉下.身子，红着脸庞儿开口，“小湛，你可以回避下吗？”曲湛可以大大方方的在他面前沐浴，他却没有那般大胆。
“回避什么？”曲湛不解，随即她开口，“许久未曾替你洗澡澡了。”
最近宠物太过独立，她都差点忘了自己为何要养宠物了。
陆璞奋力反抗在曲湛看来是正常的，猫啊狗啊都不喜毛发被水沾湿，她家这只宠物有她在时就特爱撒娇，明明不像猫儿狗儿那般不喜水，但每次她在时都爱与她打闹。
陆璞的反抗自然被曲湛镇压了，甚至她以为自家宠物在跟她撒娇，还故意等宠物以为自己反抗成功时一把剥掉他的衣服。
曲湛像浇花一眼捧水浇着他的身.子,随即将他全身都搓了个遍，前边后边，里里外外，清洗得十分干净。陆璞已经有过一次经历，此时依旧生无可恋，特别伤他自尊的是，被那妖女这样那样，他的兄弟完全没有半点反应。不，应该这么说，自从被那妖女破了元阳，他就没起过半点反应，莫非他当真废了？
等曲湛帮他穿好衣物，束好莲花玉冠，陆璞都有些精神恍惚。
曲湛见陆璞神游，戳一下小宠物的脸，又戳一下小宠物的脸，越戳越起劲，陆璞的脸跟包子皮似的，戳一下凹进去又会鼓起来，本来只是想戳戳小宠物问下他为什么不开心，这下彻底忘记原本目的，只顾着自己开心了。
陆璞回过神，落向曲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厌弃以及痛苦之色，不过转瞬便收拾好，朝她语笑吟吟的开口，“地面泥泞，草木上也沾有黄土灰尘，小心别弄脏了你的脚，你坐我肩上，我带着你走。”
曲湛笑嘻嘻的，一个飞跃就落到他肩膀上，一指江山，开口，“瞧，我们的星辰大海！”说完后，她自个儿到疑惑起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不透便当自己口误，改了口，“瞧，我们的崇山峻岭。驾——”一拍曲湛的胸膛。
因躲避山雨，之前路径已然不见，陆璞另寻了处出路。山间景也奇，山这边山雨过境，翻过山，那边却似晴空当照，并无一丝半丝雨水降落。
上了崖，顺着小路朝下走，便见一只大大的竹笼子中装着鸡鸭、兔子，在里边活蹦乱跳的，竹笼子有一个圆形开口，内有倒刺。
曲湛好奇的瞅着那个铁笼子，“那是？”
“那是猎人捕捉猎物下的诱饵。”陆璞站定脚步，并不靠近，“瞧着像是捕捉蛇的。”
忽见山上一阵响动，林中树木刮刮作响，陆璞听得这响动古怪，忙往跃到上层山石之上，俯身朝下瞧去。
“喏，那。”
顺着曲湛所指方向，陆璞看见乱林碎石之间，黑质青璋约莫两米长的大.腿粗的蟒蛇朝这边滑游而来，速度又快又急，腥味顺着风朝这边蔓延而来。
“好蟒。”曲湛双目发亮，这蟒竟然快要开智了，正好可以给，给谁做小弟呢？曲湛苦恼的皱眉，霎时对那蟒失去了兴趣。
陆璞听得曲湛夸奖，目光也落到那巨蟒身上，曲湛也许是觉得这蟒杀伤力大？
巨蟒嘶嘶两声，很快锁定笼中的活饵。
笼中的鸡鸭兔子也感觉到大蟒的威视，此时坐立难安瑟瑟发抖，在竹笼中乱窜，却怎么也逃不脱这个笼子，扑棱棱拍翅之声与惊叫之声，噪杂难听。
很快，大蟒顺着气味钻进竹笼之中，大口一张一游身，笼中活物已然消失不见。
大蟒头一摆便想游离出笼中，只是它身子巨大，唯一的洞又倒刺尖锐，它试图身躯朝后滑动，倒刺挑破蛇皮深陷肉中，从倒刺处渗出点点鲜血。大蟒吃痛，头颅高高昂起，瞬间发起狂来。
它蛇信子吞吐，不过腰一扭，头一撞，那竹笼子便被这巨力撞将开来，散成一堆残条。当是时，只见山坡之后两道黑黝黝的羽箭接连破空而来，带着无可匹敌的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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