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个人影上前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毗舍梨怔愣，面前这背对着自己的，正是那个提出与自己比试的青年。

　　同他一起的黑衣男子也戒备起来，在台下转身望着群妖抽出腰间的佩剑。

　　“这么剑拔弩张，各位，是想对本座请来的客人不敬？”

　　一朵羽尾一样的纹样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在额间一闪而过，他笑吟吟地看着台下。

　　妖怪们愣了愣，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尊主！是尊主啊！”

　　接着，长街的所有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下来，以额触地，俯身叩拜，振臂大呼：“苍苍婴梁，幽幽冥簧，誓效圣尊，极乐众生！苍苍婴梁，幽幽冥篁……”

　　那呼喊声一层接一层，响彻在整个长街上空。毗舍梨看着眼前的人，他背对着自己，她只能看到他发间的那根宝蓝色丝带，飘飘摇摇，一阵恍惚。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带着笑意，轻轻在说：“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还是没把我认出来。毗舍梨，我可真失败。”

　　毗舍梨想起一件事。那是三百年前她去忘剑阁历练之前的一段记忆了。

　　她去归还从司刑星君孟舒那里借的银月盏，那时孟舒似乎正在斥责一个仙君。她进去的时候孟舒的表情很是恼火，看见毗舍梨他还慌了慌，收起了严肃的表情笑着说那银月盏并不急着要，劳烦她专程送来很不好意思。她那时说了什么客套话已经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归还了东西便打算离开。迈出司刑殿的时候，她恍惚听到有个人在唤她的名字：毗舍梨。

　　她回头，看到殿内只有孟舒和那个不知犯什么错，站在大殿中央局促望着她的仙君。毗舍梨端正站着，颔首望他，姿容举止都极有礼节：“方才是仙君唤我？”

　　可那仙君一怔，随后垂下眼帘，似乎苦笑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毗舍梨也疑心是自己听错了，道了声抱歉转身离开了司刑殿。

　　她后来听说那正是倾慕自己千禾元君，那天因为记错了宝库的某项记录在孟舒那里领罚。那时她并没有多少感受，虽然天界的小仙女们都曾向她八卦过有个叫千禾的偷偷恋慕她，但其实好几个仙君都恋慕她，她从不将这些人放在心上，很快便将他的容貌抛在了脑后。直到三百年后她从忘剑阁归来，知道了当年她下凡历练的同一天里，这个叫千禾的人为她推翻了天明镜，被伐骨洗髓，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这时，她才开始认真去想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个人。

　　可无奈，她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甚至连他的模样都十分模糊。

　　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她正站在大殿中央的屏风面前。那上面绘着一头恶鬼，在恶鬼脚下，一群瘦骨伶仃的人正在火海中苦苦挣扎。她回忆地入神，没注意到一旁的纱帐边走出一个人。

　　“有空欣赏本座的屏风，看来妙色慧音天女并不着急求药。”他走到殿上卧榻边，靠在迎枕上悠悠望着她。

　　毗舍梨转身，见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袍子，看起来英气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懒懒散散，没有什么活力的样子。

　　“尊主知道我是为了求药而来？”她有些疑惑，青珏受伤，他们怎么知道。他又怎么认定自己就是来求药的？

　　那人笑了笑：“紫翊神君中了氤氲之毒，天底下只有本座有解药，若你不来，何人能来，来了别人，本座又怎么会给。”

　　毗舍梨警惕的看着他：“尊主知道小仙和青珏的事情？”就连青珏好友因乎都不知道，这千禾怎么会知道呢？

　　对方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也不看她，只道：“关于仙子，没有什么本座不知道的事情。”

　　毗舍梨消化了下他的话，不再多做纠结：“那您是否愿意给小仙解药？”

　　他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她有些懵懂的望着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样，一点没有身在敌营的自觉，于是他笑了，问：“若本座说不给，你待如何？”

　　毗舍梨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他需要多少修为，尽管从我身上拿便是，即便没有解药，我也不会让他陷入沉睡万年的境地。”

　　那人一改戏谑的神色，阴沉了眸光，冷冷望着她：“你对他倒是费心。”他没由来的发怒，却又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似笑非笑的模样，说：“你认为本座舍不得让你散去修为，然后拿出解药给你？”

　　毗舍梨皱眉：“生死有命，救与不救是我的事情，尊主愿不愿意给解药也是您的自由，小仙并不会强求。本来……”她斟酌了一下，“本来此事就和尊主没有干系，您不愿也在情理之中。”

　　千禾一怔，然后慢慢的抬起了一只手覆住双眼，有些神经质的笑了起来：“是了，你根本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怎么会拿自己来威胁我……”

　　毗舍梨端庄站着，但袖子下的手却颤抖了一下，她有些害怕，尽管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小仙这就告辞。叨扰尊主了。”他说着要走，却见他忽然站了起来。

　　“没想到，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妙色慧音天女还有情深至此的一天，真是让本座大开眼界。”毗舍梨停下脚步，看着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直直走到自己面前，站在距她咫尺的距离，目色幽深的看着她。他湿润温热的鼻息就洒在她的耳廓，她想要躲，但又怕失了威严，只能强作镇定。听着他低沉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地在自己耳边说：“要本座给药，当然可以，但你要留在幽冥篁一阵子。”退后了一步，他带着一丝邪肆的笑意：“所有人都说妙色慧音天女一心求佛问道，却没想到你也陷入了这七情六欲。可有心有情的毗舍梨是什么个模样，本座很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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