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毗舍梨其实是个极为自私的人。往常天上的同僚都赞她佛道双修有大智慧,又见她常年少言少语清心寡欲的模样,便以为她真的有一颗普度众生心怀天下的心肠。但他们都错了,她是个自私得有些可怕的人,这千百年来,她所作所为全凭心意,亦或是自己的利益价值,离开妙足天是,下凡历世是,留在幽冥篁亦是。她很少去想自己以外的事情,别人是怎么想的怎么活的,她都不太在意。
所以当晏酌怒气冲冲地将盒子摔到她面前时,她觉得自己也是不在意的。
那木盒禁不住他的一摔,锁头落在桌面上发出好大一声响,雕着彼岸花的盒身裂开一条缝,木屑飞到毗舍梨脚下,尘埃染上她棉白鞋面。
可她只是靠坐在阑干边,托腮看着他。
晏酌眼眶泛红,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目光里的难以置信和伤心欲绝汇成一股怨毒的恨意:“好啊,你好啊毗舍梨……”他凝着面前的人,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良久,怒极而笑,可仍旧不过那一句:“你可真是好啊……”
毗舍梨扯着自己裙上的璎珞,垂着眼没说话。晏酌走到她面前,猛地抬起她的下巴:“当年我亲手将天明镜封在这个檀木盒里,却被裴九卿夺了去。看来他这个大师兄待你不薄,竟然留给了你!”
毗舍梨想要别开头,却被他用力捏着下巴扯了回来。
“他倒是个诚心悔过,顾念苍生的,死了还想着这么给后人布这么一个局。”晏酌冷冷看着她,冷魅幽光,额间翎羽闪烁,是真的动用了法力:“我想你不会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封印我心魔的天明镜碎片!我寻了它三百年,却原来它就在你手里!”见毗舍梨仍旧没有表情,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狠狠道:“毗把里面的东西还给我,不要以为我真的不会对你做什么!”
毗舍梨指间的璎珞叮咛一声响,淡淡地:“天明镜我已经托付给了别人。”
晏酌面色阴郁的盯着她,分明的骨节颤抖,他问:“你所谓的别人就是青珏?你将关着我心魔的天明镜托付给青珏?他是天界的战神,他是我的敌人!你将我的心魔交给我的敌人?毗舍梨,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已经压抑不住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双目溢出赤红斑斓。
毗舍梨自然不会恨不得晏酌死,但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了。那是天明镜,关着他心魔的天明镜,如果心魔被放出,他将会有长久的一段时间陷于痛苦和虚弱中,那是心魔与肉体融合的时期,也是离死亡最接近的时期。在那样虚弱的时间里,天界要杀他,易如反掌。即便天界没有抓住时机击杀他,他也会成为一个堕入邪道,嗜血残暴的魔鬼。
前者心死身死,后者生不如死。所谓一念佛,一念魔,莲座与屠刀,其实总是分得很清楚。
毗舍梨叹了口气,望着庭中的青梅:“我没有想你死。”
晏酌却笑了,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他只问:“毗舍梨,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对你来说,我就是个不会伤不会痛,即便死了也罪有应得不甚可惜的妖怪?我敬你,爱你,到头来,你却把我作践至此——将我的命奉给你的心上人!”
晏酌字字如血,她听得心头一颤。
但是,她是个极自私的人,她一向是这么看自己的,所以她脸上没有出现怜悯,不安也只一瞬。她抬头看着他,道:“我修行数千年,洪荒中的星辰有我一颗,庙宇中的香火有我一柱,为神为人为天下,我都该做一分打算。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你恨我是应该的,他们伤害你,我也伤害了你,我其实才是你的仇人。你该杀了我。”
晏酌一震,脸色惨白,唯有唇瓣殷红如血,他望着面前风轻云淡的姑娘,手颤抖着收了回来。
毗舍梨不知自己下场会如何,但眼前的人拥有上古神尊帝俊的血统,又负妖界王者光渠子的力量,想要杀自己应该易如反掌。可那人却渐渐退后了,望着她的眼睛里全是至极的失望。
“杀你……”晏酌居高临下,方才的失态叫他鬓边青丝略微有些乱,他伸手抚了抚,惨然一笑:“你把这东西给青珏,是想让他杀了我,为天界除去祸患。可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在我手里,他怎么敢轻举妄动呢。”他退到桌边,手掌不经意沾到了桌上的木屑,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良久,冷笑一声:“他向本座提了个条件,释放你,归还天明镜。你看,他还同本座,做了个交易……”
毗舍梨轻抚璎珞的动作顿住,鼻尖忽然嗅到一阵湿润的气息。她回头,看见院里的青梅树叶飘摇,便知这是风雨之兆。叹了口气,她面色无恙地站起来,波澜未改:“那我可以走了么?”
没有人回答。
他握紧了袖下的一柄木梳,任由梳齿在手掌扎出深深的印痕。
她沉默不语,裙裾微摆,璎珞作响,没有丝毫停留地踏过一地狼藉缓缓向外走去。
“毗舍梨!”身后传来那人愤怒的一声低吼,却是接着汜弦痛彻心扉的告求:“尊主……让她走吧,这样没有心的人……”
轰隆轰隆——
磅礴大雨如期而至,雾气渐起,水波荡漾,青梅落果,碾做尘土。
她自私,且贪心。因她什么都不懂,所以总是在执着的去追求那些经书典籍,渴望在那里面寻找关于智慧的蛛丝马迹,可是找到现在,她却依旧什么也没明白。
终究还是,一场空。
天河畔,征战妖界的大军正在整顿。毗舍梨走上长桥,远远便看见了正举伞立在桥下的牟呼栗多,她有片刻感到安心,却在那一瞬间被胸口袭来的疼痛击倒,缓缓坐到地上。牟呼栗多奔过去想要扶起她,却在扶起她的瞬间看清了她眼中一片骇人的黑暗:“心、心魔——”他瞪大了眼,而面前的毗舍梨已经没了力气,一头晕倒在他的怀里。
漆黑幽暗的因果殿。
白色的裙裾蔓延铺陈,精美的璎珞散落一地,伏在榻上的人面白如纸,睫毛微颤,不似美梦。果真,窗外一声鹤唳,她便悠悠转醒。
毗舍梨趴在迎枕上,还有些迷离,轻轻喊了声:“牟呼栗多?”无人应答。她揉着脑袋坐起来,却忽然感到不对劲。
大殿中站着一个人。
她戒备起来,皱眉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黑色影子。
那样高挑,不是牟呼栗多的身形。她有片刻犹疑,但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对她说:不要怕,不要怕。那是充满着诱惑的声音,像是甜腻的果酱,让她迷失了心智。于是她拿起一旁的烛台,照着光亮缓缓走下卧榻,向那人走过去。
一步一步,却忽然停住。
黑影渐渐在烛火中暴露,黑色长袍,青丝如雪,低眉顺眼又唇角带笑,像及了寺庙里慈悲的神佛姿态。只是那张脸,却是和毗舍梨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她端着烛火凑近,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另一张脸:“你就是我的心魔?”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面前的人仿佛一座雕塑,只是垂眼带笑地看着地面,半点没有人气。毗舍梨缓缓绕着她,神情淡淡,当她再走到心魔面前时,却眼神一凛,手中凭空凝气聚成一把利刃狠狠插入面前之人的心脏。血汩汩从皮肉中流出,染红她的手指,她面不改色,依旧冷冷看着,只吐出一句:“你该死。”
呵——
静寂的空气中传来一声冷笑。
毗舍梨一惊,目光从血窟窿上移,看到那雕塑泥人一般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改变:她咧开嘴,笑了。
然后,那张脸像是和了水的泥,缓缓模糊扭曲,最后变成晏酌的模样。
他抓着毗舍梨的双臂,嘴角染着鲜红的血,身子不住下坠。毗舍梨也慌了神,抱着他跌坐在地。
晏酌望着她,面色痛苦怨恨,他喊着:“毗舍梨,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毗舍梨摇着头,一滴滴泪滑落脸颊,她很无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耳边只听到他一声声泣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毗舍梨,你好狠……”
她哭着,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白衣已经变成了和那心魔一样的装扮。她用一只手捧住他染血的脸,努力吐出字句:“我……我……”然而“晏酌”没有等她说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前一刻还死气沉沉的眼睛目眦尽裂,恨不得把她剥皮拆骨饮血食肉一般瞪着,凄惨地发出一声长鸣:“毗舍梨!你没有心!”
毗舍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尚未平静的慌张。她转头,看到正跪坐在榻边静静看着自己的牟呼栗多,再伸手摸了摸脸颊,一片清爽,没有一滴泪。
是了,这才是自己,青珏一心赴死时她尚且没有流泪,铁石心肠如此,怎么可能会为了那个人流泪呢?这个梦真的是心魔在作祟了。
她平复下来,理了理鬓边的发。一旁的牟呼栗多看着她,微微皱眉:“毗舍梨,你要死了。”
毗舍梨偏头,面无表情:“哦?”
牟呼栗多定定看着她,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当初裴九卿将天明镜交给你,是为了救你。那里面关着的不止千禾元君的心魔,还有你的。”
是的,当年生出心魔的不知千禾元君一人,还有她,只是无人知晓罢了。她这样一个万事都不流于表变的人,谁会晓得她也会有求不得生恶憎的心思呢?
牟呼栗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稚气未脱的脸庞一派少年老成:“你抱着舍命的心,命我将天明镜交给青珏,本想让千禾被心魔吞噬,好让青珏能一举击败千禾。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青珏用天明镜同千禾做交易,将你换了回来。这说来也算造化,可是毗舍梨,这与你而言并非是好事。他们得到天明镜,势必会想办法转移或封印千禾的心魔,根本不会猜到里面还有你的心魔,现在你身体虚弱,邪气渐生,根本就是心魔附体之兆。所以毗舍梨,你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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