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珏背着沉睡的牟呼栗多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头顶的河川时不时游过一群鱼，映在地上的水光波澜便总是晦暗不明。
“他既是夜叉一族，怎么会跟在你的身旁？”或许是空气太过沉闷，气氛太过安静，青珏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
毗舍梨沉默了一下，道：“他以前是修罗道的恶鬼，吸食人血罪孽深重，后来被迦叶尊者收在坐下，虽然化去戾气皈依了佛门，却无法偿还以前犯下的孽，登不了阿罗汉道果。尊者怜惜他心诚，又见我不善功法，力量微薄，便在我远行前嘱咐他照顾我，待时机成熟，再接他回妙足天行具足戒。”
青珏听完后喃喃：“恶鬼修佛……倒是奇闻。”
毗舍梨看了看他带笑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他差点伤了林双双。”
“嗯？”青珏转头，脸上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震怒，而是极为平常的疑惑。于是她只好一五一十地解释：“牟呼栗多尚属修罗道，最是惧怕降魔的宝具，方才林双双腰间挂着降魔珍宝吠琉璃，她……”毗舍梨停了下来，别开脸，想着不该向青珏说这些话。起码，在他们俩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一步的时候，她不应该再告诉青珏，那吠琉璃是需要配合降魔诀才能对恶鬼产生作用，如果林双双不是有心，牟呼栗多根本不会受到吠琉璃的影响。
可是林双双怎么会知道牟呼栗多的身份呢，天界除了她和西王母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林双双是有意还是无意，亦或是当时牟呼栗多先一步对她出了手，她都没办法确定。
何况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让青珏怪罪林双双，还是让林双双对自己产生更深的结缔？似乎都没有什么用，如果可以，她是绝不想再掺和进青珏和林双双的事情的。沉默了一下，她再次开口：“或许牟呼栗多不小心触碰到了吠琉璃，所以发了狂……不过牟呼栗多逃了，林双双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受伤。”她忧心青珏怪罪牟呼栗多，赶忙补上了一句。
青珏听着她说话，到了最后一句眼神却暗了下来。他说：“阿凛，你不必害怕我会因此怪罪牟呼栗多。”他轻轻地唤，毗舍梨一怔，抬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映照上了些许水光，显得有些哀伤寂寥：“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和双双都不过是师徒情谊，她曾经因我而死，我……”青珏话还没有说完，一点亮光在山洞的尽头处闪烁了一下，他眼神一凛，警戒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毗舍梨面前。
那亮光似乎听到了动静，在尽头蹦跶了两下，忽然停顿下来。青珏眯着眼，低声问了句：“谁！”而此时，他手中的蓝愁剑突然散发出荧蓝的亮光。
青珏凝眉不语，甬道尽头的亮光如有生命一般，忽然高高蹦起，往更加黑暗处跳去，在转过一个拐角后消失不见，而随着它的消失，蓝愁剑恢复了平静。
青珏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两人对看一眼，转头向那亮光消失的地方飞身奔去，然而一路行来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正在两人疑惑之际，不远处又冒出一点萤火，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青珏皱着眉，有些疑虑：“它是在引我们过去。”
毗舍梨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淡淡道：“就算是那样，我们也只能跟过去，现在看来，它是离开这里的唯一线索。”
青珏将背上的牟呼栗多往上托了托，举步向前走去。
两人走了不多时，狭窄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一个像是斗室一样的岩洞展现在两人面前，只是这岩洞呈拱形，上空的天河被砖瓦取代，反倒是地上挖开了一个刚好嵌合岩洞的水池，水池上露出几颗石头，它们从隧道口延伸到对岸，在那里，一扇铜门正紧紧关闭着。毗舍梨和青珏站在隧道头，被这一池水波断绝了去路。
毗舍梨和青珏对看一眼，随即毗舍梨在指间织了一个咒诀，一颗闪着光的圆球随着她的抬手被抛向池水，但奇怪的是，那光球只一离开隧道的范围便猛然炸开，散成火花落入池中。
毗舍梨脸色沉重，疑窦丛生：“术法不管用？”
青珏眼睛看着水池对岸的那扇门，把背上的牟呼栗多放了下来靠在一旁的岩壁上。他走到水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缓缓道：“阿凛，你看这里像不像是一个墓室？”
毗舍梨一怔，再环顾四周去看着岩洞的形容，又想起自己刚才走过的那条甬道的摸样，心中暗暗认同了青珏的话。
“你要做什么？”她还未想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看见青珏已经往水池里走去。
青珏偏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毗舍梨的手收了回来，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
青珏踩着水池上的石头一步一步缓缓向青铜门走去，空气中静寂无声，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就在他走到水中央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脚下的水波，毗舍梨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
“神君？”她喊了一声，可没有人回答。
“神君，出什么事了——”她有些心慌，上前一步更加靠近他，却在离水池毫厘的位置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阻隔住了。毗舍梨愣了愣，缓缓伸出手，手掌上传来的实质触感告诉她，这是一堵无法穿透的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结界，而青珏已经被困在里面！
“青珏！”在片刻的难以置信后，她慌了神，用力地捶打着那道无形的屏障，然而水池中央的人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脚下的水波在缓缓地转动，最后形成了一个漩涡，仿佛随时在等待着将他卷入其中。
毗舍梨惊疑不定，忽见那道漩涡中慢慢出现了一个景象，她锤壁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彻底落在了那水波上的景物上。
水池的景象里，是一个毗舍梨非常熟悉的地方——岱舆山上的东始忘剑阁。
那是忘剑阁的神宵宫，只有历代阁主才能住在那里。而现在出现在神宵宫正殿之上来回踱步的人正是忘剑阁的开山祖师，青珏的师父——无极子。
此时，神宵宫的大殿上正跪着四个少年，而无极子站在大殿之上，愁眉紧锁地看着四个少年中最为年轻的那一个，捋着胡子道：“青珏，你的资质在忘剑阁中无出其右，有天人之姿，圣人之命，然造化弄人，从为师刚刚给你卜算的命格来看，你此生……哎……”他顿了顿，又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少年看起来要好动活泼一些，想必是年轻时的宋词，他直接了然地问：“师父，赵师弟怎么了，您倒是说呀！”
无极子背着手，看着青珏叹了口气：“徒儿，你此生必有大劫，若卜算无误，是不得善终之相啊！”
“怎么可能？师父你一定是算错了！”其他三个少年都慌了神，在大殿中面面相觑，催促着无极子再卜算一次。宋词见青珏一直没有说话，急的推了他一下：“赵师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然而少年青珏只是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眼眸里一片平静。
水池之上的青珏也这样垂着头，但没有人能看得见他的表情，在他脚下的水池中，一双双黑色的枯手却伸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拉住他的脚。
“青珏！”毗舍梨回过神，大叫了一声，但那人依旧没有回头。水里的倒影却渐渐消逝，被另一幅景象所替代。
那是青珏此生最为懊悔的一件事，恐怕也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一副画面。
林双双的死。
景象里的林双双不顾一切地扑到青珏身后，烛阴的利爪穿透了她的身体，她胸口的窟窿汩汩冒着血，脸上却笑着：“青珏……别忘我，一定……别忘了我……”
“双双——”青珏回身，目眦尽裂，他想要接住林双双不停坠落的身体，但是烛阴比他更快，一阵狂风卷过，她终究成了烛阴口中的亡魂。
他茫然看着前方发狂的异兽，徒然发狂一般，挥剑向烛阴砍去。然而不论他如何矫捷凌厉，刀光剑影，他却再也无法救出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儿，听她唤自己一声“赵青珏”。
毗舍梨忽然意识到这水池的作用是什么，它可以让人看到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她唇角颤了颤，抬头看着青珏的背影喊：“她没死，她还活着，你还记得么，她被你救活了，青珏，她没有死！”
青珏好像根本听不见她在说话，而他身上的那些枯手慢慢攀爬地越发高，他们拉着青珏的衣角，企图将他拽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毗舍梨胸口猛然疼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那是三百年前，三百年前的宜苏山，那时也是这样，他背对着她，无论她怎么哀求，他都没有回头……
就在此时，水里的倒影再一次改变了。
这次要稍显和煦一些。忘剑阁的崇霖台，一个女子正站在栏边发呆，秋风起，她伴着梧桐树的落叶回头，露出她倾国倾城的容貌。
“林双双……”毗舍梨看着水波中姑娘的容貌，缓缓呢喃出这个名字。
她有些绝望了，跪在结界外，毗舍梨将额头靠着那道屏障疲惫而痛苦地闭上眼。林双双，这个青珏这一生最为愧疚爱怜的女子，他遇上她，从来都是难逃死劫……
“师叔。”
空气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毗舍梨怔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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