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女祭此番话说完,宝殿里倒是暂时没有人说话,但众人皆是露出戏谑的目光。女祭知他们心中不信,便轻轻抬了抬手,她身后的青衣侍女托着一方托盘上前了一步。女祭从托盘里拿出一个信封,望向首座的西王母,淡淡笑道:“自然,女祭口说无凭。这里面不仅有晏酌尊主拟下的契约,还有父亲大人的一番嘱托,望天帝陛下能垂目阅览。女祭自知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觐见陛下,只能劳烦娘娘代为进言。”
西王母看着那信封,半晌露出一丝笑,挥手让人将信取了去,面上依旧和蔼道:“公主多礼,天帝陛下只是近来繁忙没有得空罢了,等过些日子朝典一开,公主有的是机会觐见陛下。这信,老身也收下来,既然公主字字恳切,老身定不会负公主所托。”她挥手示意站在众仙身后的仙娥们端上蟠桃琼浆,对女祭道:“不过此次宴会乃是为了款待公主,这些惹人不快的事情可切莫再谈了。”
女祭颔首,袅袅答了声“是”,她目光转向正在喝酒的青珏,忽然一笑,道:“那日没有看仔细,今日一看,天界战神果然威风凌凌。”
青珏好似没料到女祭会忽然提到他,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默了默,笑道:“哦,是么,可当日公主飒爽英姿,将士们却都是记在了心里的。”他话中有话,做足了战神该有的威慑力,淡笑着看向女祭。
女祭大抵也晓得其中意思,却浑不在意,笑道:“女祭在前些日子在雷泽时听了一些关于战神大人的传闻,说您位列仙班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帮一个凡间女子复生换魂,还有说您为了那个姑娘身涉险境耗损自身修为,此等情深义重,实在是令女祭佩服不已,这杯酒女祭一定要敬给神君才行。”她举着瓷杯,眉目柔和,看不出一点挑衅之意。
但有心的人都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青珏玩忽职守,为了一个姑娘而置天界安危而不顾,这个战神当得有些名不副实。
青珏握着酒杯垂眉笑了笑,道:“想不到天界的消息会这么快传到寒荒和雷泽,不过女祭公主过誉,那女子曾对在下有救命之恩,青珏自是应该回报,至于那点修为实在不足挂齿,当不得公主情深义重四字。”
西王母瞥了女祭一眼,故作惊异地“哦”了一声,对青珏道:“老身竟不知那姑娘曾救过神君,前日子因乎同我提起要封她仙籍我还没有同意。神君您该早说此事,这样的功德,封个地仙也不为过了,况且她还得了神君您的修为,依老身看,合该将人家记入仙籍簿子,位列仙班。”
青珏听得一笑,摇头说:“多谢娘娘抬爱,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不可破格。如今青珏已经把她收入座下,至于到了最后她能修出怎样的果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王母慈祥一笑,周围的仙家们也都开始交头接耳赞颂青珏的无私之类。女祭桃花般的眼睛看了眼青珏,也收了半分凌厉。她身后的青衣侍女上前来躬身为她斟了杯酒,她摇晃着酒杯,眉目淡淡神色难辨。
那青衣侍女斟完酒后起身退下,在直起腰的那一刻,却将目光投向了大殿外围被幕帘遮住的廊道。
毗舍梨一只手撩着帘子,静静地看着那个冰冷视线的主人,半晌,沉默着将帘子放了下来。
汜叶端酒看着那片秸秆色的幕帘,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三十三重天的桃花总是开得很好,大抵是因为这里没有一年四季之分。毗舍梨站在桃树下感觉到有些冷,她将手收进宽大的袖子里,看见仙君仙娥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从宝殿走出来。
青珏是被众人围着出来的,他脸上还带着笑,微微偏着头何人说话,却不知在想什么一双眼睛有些忧虑的样子,他旁边的仙君们有老有少,大都带着钦佩和敬仰,亦或是赏识的表情看着他。毗舍梨又将衣服拉了拉,再抬头时却见到他那拨人已经停了下来,青珏也正在朝自己走近。毗舍梨犹豫了一下,朝他行礼,却未料到他来到自己眼前站定后竟然极为顺手的将她耳边的发别到了耳后。
他身后那群仙君发出一阵不小的吸气声。
“怎么不躲我了?”他记得自从上次和她说完话后,她就一直躲着自己。
“……小仙有话跟神君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说什么都没用。”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在她还未开口时便否决了她。她能说什么,无非是劝他不要亲近她不要管她,这话都听了几十遍了,她怎么还没说够呢。青珏见毗舍梨皱眉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觉一笑,转身看了眼等待他的仙君们,又转过来对她说“在这儿等我,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说完,他转身离去。
毗舍梨本想再拦一句,可他已经在那群仙君的簇拥下走远,她端正站直了身子,轻叹一声,忧愁不已。
可没想到,她站在桃花树下等了一会儿,等来的不是青珏,却是窈窕明艳的女祭,还有她身后似笑非笑的汜叶。
毗舍梨看两人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对方可能要提到晏酌的事情,却没想到对方提得这么直接,上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便笑着说:“阁下就是妙色慧音天女?”女祭抬着下巴,微微点头:“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是个大美人,难怪尊主会喜欢。”
毗舍梨没说话,她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太能应付这些。何况对方挑衅她的筹码是晏酌,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为这个名字而感到烦忧了,不需要别人再来提点她。
女祭见她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亲切起来,上前几步温柔恳切地说:“女祭接下来说的这些话还望天女不要怪罪。”顿了顿,不等毗舍梨回答,便道:“三十三重天的人都知道,帝俊之子缙云晏酌曾经思慕天女许久,更有传言说他为您生了心魔,推翻了天明镜。这些笑话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尊主那样的身份,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天女做这样的事。呵,女祭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尊主他身份特殊,常人的确难以比肩。天女是个明白人,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她捋了捋胸前的长发,又道:“自然,尊主当初是对您动过些许心思,可那毕竟已成往事,很多东西既然当初没有认真,以后就不要再惦记了。”
毗舍梨垂眸:“小仙明白。”
女祭笑笑:“女祭方才看到紫翊神君站在这里同天女说话,看你二人的神情便知,有些话其实是不必说给天女听的,只不过女之耽兮不可说,我们都是女人,天女应该知道女人最害怕什么。所以,望天女原谅女祭的无礼,若是可能,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同他见面,不论是求药还是求生,是天塌了还是山崩了,永永远远都不要再去打扰他,天女可否承女祭这一诺?”女祭拖曳在地上的裙摆,朵朵桃花落在上面,点缀着那繁复的金色暗纹,美丽得令人窒息。
一番沉默,毗舍梨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毗舍梨明白。”
女祭一怔,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更是纡尊降贵地微微屈膝朝毗舍梨行了一个礼。这是她作为寒荒公主能给毗舍梨的最重礼仪,也是她作为一个女人能给毗舍梨的最大感激。
毗舍梨看着她转身离开,舒了口气,目光落到仍旧站在一旁的汜叶身上。对方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样天真无邪的表情和当初她们在幽冥篁长街初见时没有两样。
面前这个姑娘是比女祭还要看重晏酌的,自己当时那样对晏酌,她应该很讨厌自己,毗舍梨默默的想着,可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对这样的女孩子很没有办法。
汜叶看着毗舍梨半晌不说话,有些讷讷的模样,勾起唇角笑了笑。
“仙子,汜叶虽然身份低微,但同您好歹也算是见过几面的,您就没什么话同汜叶说么?”她皱着眉头看着毗舍梨,噘嘴叹道:“许久不见,仙子还是老样子,看来自那日离开幽冥篁之后仙子过得很好嘛,真是可怜汜叶还巴巴想着能和仙子再比试一场投壶呢。”
毗舍梨淡淡看着她,道:“汜叶姑娘,你到底有什么事,还请直说。”
“仙子着什么急呢,汜叶只是想叙叙旧罢了。”汜叶委屈的表情缓缓变成了嘲讽,她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盒,“这是我家哥哥要我带给你的,虽然仙子自命清高,不愿与我们妖界的人打交道,但却总有人是以诚待您的。”她递给毗舍梨,抱臂不再看她:“就当是诀别礼,方才您承诺给公主殿下的事情请永远不要忘记。”
毗舍梨摸着盒子没有理会汜叶的挑衅,她没有看到汜叶在转身离开时瞬间变得阴冷的表情,更没有看到她眼中那抹深刻的恨意。
汜弦,他怎么会送东西给自己?她犹疑着抬起扣着的银锁,那一刹那,木盒在手上开始发出阵阵颤动。毗舍梨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为时已晚,她想要将盒子扔开,却只来及看见那从盒子中升腾而起一阵黑雾。那些黑暗的未知物像是洪水猛兽一般将她包围住,叫她透不过气,就连呼喊都被吞噬不见,然而不过片刻,黑雾奇异地融入了她的身子,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毗舍梨坐在地上背靠桃树,她抓着自己胸口处的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缓缓地,她睁开眼,所能看见的是从自己脚底辐射蔓延开的,一圈已经枯死的草木。
那是受灵气滋养的花草,却在一瞬间受到魔气的侵蚀而失去了生命力。
毗舍梨还在颤抖,她没有想到汜叶将关着她心魔的盒子给了她,还让她亲手放出了自己的心魔。现在她吸收了自己的心魔,已经算不得是一个神仙了。
远处有巡逻天兵的脚步声传来,毗舍梨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宝殿下的空荡荡的走廊,终究咬牙转身逃离,而不远处的天兵或许是闻到了魔的气息,脚步变得急切起来。
不远处是涌动的云海,从那里跳下,可以离开天界。毗舍梨咬咬牙,纵身一跃。
魔气的消失让赶来的天兵茫然四顾,在他们身后的远处,一个着月白衫的男子在朝他们走来。他手里还握着一绺从月老那儿求来的情结,这样的情结对于神仙而言其实没有什么用,但他都向因乎打听好了,三十三重天的仙君仙娥们都喜欢用这个求亲。他做了三百年的石头,这个东西是他终于悟出来的,想要给她的最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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