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阿凛……”青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挣脱开了手臂。凛姬快步下了楼，走出了藏经阁。

　　岱舆山正值深冬，漫山遍野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凛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中，每走几步她就回头去看已经渐行渐远的忘剑阁，那里没有她期待的身影。

　　她有些气馁，更气馁的是她才发现自己本来要借的书全都没有带出来。于是，在这个寒冷的下午，她只能无所事事没有任何期盼地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屋寮走去。

　　走到崇霖台的时候，一阵说话的声音吸引了凛姬的注意。那是两个不知哪个宫的小弟子，正围在一根廊柱下窃窃私语。毗舍梨走过去，看到两人围着的是一只洁白可爱的雪兔。其中一个小弟子捧着脸说：“它白白嫩嫩软软糯糯的，看起来好像糖糕，好想吃哦！”

　　另一个年龄应该要更小一些，听到这话立马挡在雪兔面前，大声道：“不可以吃的！不可以吃兔兔！”

　　“可是你不是最喜欢吃冰糖葫芦么，你看它是雪做的，雪就是冰做的，用它可以做好多冰糖葫芦。”小男孩儿一本正经。另一个却惊慌失措，好像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过失，瞪着那兔子吞吐道：“啊……冰、冰糖葫芦是用小兔兔做的么……”

　　“他骗你的。”凛姬忍不住开了口。

　　两个小孩子听到声音跳了起来，转身惊恐地看着她，等到认出是谁之后方才拱手行礼：“师、师伯好……”

　　凛姬看着他俩，忽然想起来这该是自己师兄广韵才收入门下不就的小弟子。她不太喜欢小孩子，也不擅长应付小孩子那天马行空的头脑，于是摇了摇头，走过去将那只雪堆的白兔捧起来，说：“你们生在忘剑阁，却连精灵鬼怪也分辨不出？”她吹了口气，手心那只原本一动不动的兔子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冰晶耳朵动了动，极为迅速地跳下了毗舍梨的手心。

　　一个小弟子瞪大眼睛惊呼：“啊！那是妖精变的！”他们追着那只兔子王灌木丛里去，嘴里不停喊着：“捉妖精捉妖精！一定又是来偷吃师祖丹药的！讨厌死了！”

　　凛姬抄着手站在那里看他们在树丛里跟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莫名觉得还挺有趣的。但忽然，树丛里传出两声“哎哟”，一个小弟子带着哭腔喊道：“你是谁呀，为什么站在这里？”

　　凛姬皱了皱眉，往灌木丛里走去。刚拨开身前的树叶，她便看到一个穿着忘剑阁弟子服的俊秀青年，他跌坐在地上，四周散落着几本经书，而他的怀里正抱着那只受了惊吓的雪兔精。

　　见凛姬正看着他，青年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神情略显拘谨。

　　“它只是迷了路才到这里来，你们不要再欺负它了。”青年晃晃悠悠站起来，怀里还是牢牢护着那只雪兔。

　　两个小师弟仰头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它是迷路了？你会和这种小妖精说话么？它都说了什么呀？”

　　青年唇角动了动，抱紧了手里的兔子，眼神闪躲。凛姬眯着眼，觉得他无比陌生，虽然她并不怎么醉心于交际，但这忘剑阁中的弟子还是都面熟，可这个人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在忘剑阁见过。

　　她毫不客气地问：“你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忘剑阁见过你？”

　　青年僵了僵，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有些紧张地侧过身，缩下肩膀，似乎是真的不想让凛姬看见他的面容。

　　“我、我是还没有拜入忘剑阁的俗家弟子……千、千禾。”

　　如果是刚刚来忘剑阁，尚且没有拜师的弟子那的确是没有多大机会能够和凛姬见面的。她稍微去了些疑心，但见他如此紧张，还是有些奇怪：“你很怕我？”

　　千禾马上摇头，他有些焦躁地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垂着头没有敢看凛姬一眼。

　　凛姬皱着眉头上前想要靠近他，但他却像是害怕着什么，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此时，他怀里的小兔子或许感受到他不稳定的情绪，忽然越出了他的臂弯跳到地上。两个小弟子看小兔子跳下来了立马兴奋无比，追着小兔子跑起来。趁着这个机会，千禾转身快步离开，凛姬想要追去问清楚，却被两个追兔子的小弟子挡了去路。

　　她远眺那人雪地里的身影，能看到他在满天飞絮中的一眼回望，那双眼睛透明清澈，有些懦弱，有些期盼，极度的渴望和思念，像是被抛弃的小猫小狗，有些可怜。

　　凛姬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叫他站住的，她沉浸在那个眼神里，就好像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等到她回到自己的屋寮时，温暖的灯火已经照亮了整个忘剑阁。她站在很远的地方便看见了那个守在门前的修长身影。

　　凛姬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迎上青珏温柔的目光。

　　他的衣袍上已经带了浓重的寒意，想来应该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凛姬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师叔”两个字刚叫出口，对方已经向自己倒来。她环抱着他的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而这个人却用唇贴着她的耳朵，带着笑意软弱无力地说：“我病了，阿凛。”

　　凛姬叹了口气，将他搬进了自己的屋子。她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一面又去打水拧帕子，青珏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她微微笑了起来。凛姬没好气地回头瞪他，将手里的帕子覆盖在他头上，说：“师叔，修行到了你这个境界，是不该生病的。”

　　青珏“嗯”了一声，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好像没有听到她话里面的嘲讽和质疑。

　　“更不该傻傻地站在大雪里。”她又说了一句。

　　“是呀。”床上的人只是凝望着她，没有任何反驳。

　　凛姬拿他毫无办法，只能叹口气不再和他多说话，可她刚一站起来就被他拉住了手。青珏躺在棉被里，露出半张绯红的脸，眼神迷蒙地问：“阿凛，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凛姬想要把手抽出来，可即便这个人生了病意识不清醒，却依旧知道什么东西不应该放开。她只能妥协，往床边走近一步，说：“没有。”

　　青珏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也来拉她，他将她的手放在脸颊边，闭眼微微摩挲着，轻声说着：“对不起。”

　　凛姬垂下眼，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青珏往床里让了让，拉着她躺倒在一旁，他扯过被子盖住两人，长臂将她搂在怀里。

　　凛姬还有些不甘心，她摸着枕头上的花纹，问：“你是觉得下午惹我不开心了，所以想这样折磨自己，让我消气么？”

　　青珏低低笑了两声，他的笑声是极为好听的，哪怕实在病中也带着一丝清润。他说：“不是的阿凛。”他微微低头，唇吻在她的发上，说：“我只是等在你的门外时想了一些事情，想得太过入神，便忘了时辰和天气。”

　　毗舍梨问：“你在想什么？”

　　青珏将被子拉高了一点，他从未有那么长久的沉默，直到屋子里的烛火烧尽光明瞬间消逝，他才紧拥着她，轻声说：“……阿凛，我从来没有经历过儿女情长……作为一个男人，我想我应该要知道怎么对你好才行，可是三清六御已经将我磨得太过干净，很多时候我不知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喜欢你。”他身体因为风寒而灼热的温度依旧没有消减，毗舍梨却因此而在这个寒冬的夜晚感到温暖无比。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已经带上了困意，所以渐渐有些减弱，他说着：“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太长的年岁要过，如果师父所言非虚，与你共度余生便是我此生唯一的贪欲，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她仰起头，这才看到青珏已经浅浅睡去。她皱着眉头，望着他的睡颜，半晌，忍不住伸手拂去他眉梢的冰霜和愁绪：“所以不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她小声接着自己的问题回答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然而梦醒，今朝他们各登九霄，往日所言，不过印证了那时的期盼终究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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