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苏老爷变了脸，慌忙命人来将朱恪拉开，指着他怒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贼，居然骗到我苏家来了，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看本老爷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朱恪丝毫不理苏老爷的叫骂，只盯着丹胥跪在地上卑微的身影大喊道：“你怎么就这么下贱，他压根没有把你当人看，他就是在玩你，现在玩腻了想抛弃你——”
“来人！把他们给我绑下去！”苏老爷还在大喊着。毗舍梨双手被人往后一绞，全身便被捆绑了起来，她和朱恪都没有反抗，任由那些家丁把他们推壤着往院子外走去。丹胥还跪在地上一声声地求着情，肩膀颤抖，声音呜咽，那苏老爷扶着他的肩膀，面上疼惜不已。那一片混乱的院子很快便消失在毗舍梨眼前，她眼睁睁看着朱恪拐过岔路被送往了另一个地方，而她却被安排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门外还有两个大汉守着。
那送她进来的家丁将她扔在床上就要往外走，她叫住一个，问：“朱恪会怎么样？”
那两个家丁对望一眼，笑道：“姑娘，你还是别管那小子了，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说着就一脸坏笑的走了，毗舍梨若有所思，忽然想起朱恪那时说她要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苏老爷就会把自己抢过去做小妾。回想这几日苏老爷对自己的殷勤，她觉得没准朱恪还真给说准了。
她苦笑了下，寻了个方便的姿势躺下，沉沉睡了一觉。
夜半的时候，窗户传来一阵动静，她睁开眼，看到朱恪正蹲在窗台上，右手撑开窗户，一脸不不耐烦地看着她：“你还真可以啊，这种时候都能睡着。”
毗舍梨自己解了绳子，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眼睛上多了一圈乌青，问：“他们打你了？”
朱恪反手摸摸自己的背，苦着脸道：“四十板子呢！要不是我假装晕了过去死活不醒来，他们说不定还要抽我几鞭子呢。”他睨着毗舍梨，冷哼道：“喂，你怎么一点都怕啊，难道真的想留下来做苏老爷的小妾？”
毗舍梨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守在门边的壮汉都晕了过去，应该是朱恪做的。她缩回头，淡淡道：“我无意富贵荣华，只是对于山神祭祀一事有些顾虑，所以想要好好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恪凉凉看了她一眼，好像觉得很无趣，跳下窗户让开一个位置来，说：“出来吧，咱们今夜先出府，就算要知道怎么回事，也不能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毗舍梨愣了一下，问：“你现在就要把丹胥掳走？”
朱恪瞪了她一眼，咬牙道：“他身边里里外外都是人呢，我怎么掳得走！”转头，他低声嘀咕道：“苏家高楼大院，为守财富处处是机关，他若是有心要跟我离开我还能勉力一试，可他现在铁了心要去送死，我怎么带的走。”
毗舍梨跳出窗户，跟着他七拐八拐地往苏府外头走，一边疑惑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恪望着天边，愁道：“我没办法了，实在不行，只能在祭祀那天硬把他抢过来。”
毗舍梨讶异望着他，正想说话，远处突然亮起几盏昏暗的小灯，一个柔和清明的声音在远处说道：“乔姐姐，我的发簪好像掉在刚才的池塘边了。”
另一个女声埋怨了一阵，嘱咐道：“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找看。”
“嗯。”那声音笑了笑，寂静了下来。
毗舍梨看到朱恪的身影在听到那声音想起来时顿了顿，但又很快加快了脚步，走到墙边跳了上去。他转头想来拉毗舍梨，微微抬头，却看向了远处。
毗舍梨伸手，朱恪一怔，回过神来，将她拉上墙头。毗舍梨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堪堪看到那个站在院落中孤寂单薄的身影。
他提着一盏纸灯笼，柔柔笑望着他们离去的墙头，白衣如雪，形单影只，看起来摇摇欲坠。
“朱恪……”她想提醒朱恪一句，却见这人已经转身往墙下一跃，然后仰头张开双手看着她，淡淡问：“跳不跳的你？”
毗舍梨又看了眼那院落，里面已经没有了丹胥的身影。她叹了口气，转身自己跳了下去，心里忽然觉得涩涩的。
几千年了，她忽然活出个讨厌人的情绪来，还不是讨厌青珏那种理不清斩不断愁绪的讨厌，而是正儿八经的会生气的讨厌。
朱恪见她自己跳下来，一眼也没有看自己，便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挑眉道：“又怎么了你？”
毗舍梨低头拍着自己的袖子，老实说：“你对丹胥太狠心了。”
朱恪低低笑了一声，怪异地看着她，半晌，又是一副了然神色，拍拍她的肩膀，叹气道：“果然，不论看起来怎么沉稳，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小、小姑娘？
毗舍梨抬眉，“啊”了一声，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这也是成为活死人的后遗症么？她暗暗想着，跟着朱恪离开了苏家的院墙。
朱恪将她带到一个破庙，又从那破庙的佛像后找出一把长剑来，端着打来的水和石头坐在台阶上磨剑去了。毗舍梨对着佛祖的石像拜了拜，寻了些布料来擦拭整理了一番，这才走到朱恪身后去看他在做什么。朱恪听到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说：“你也是个有闲心的，这庙已经破成这样，没有人再会来上香，打扫了又有什么用？”
毗舍梨在一旁坐下，看着他的背影，说：“寺庙尽管落寞了，也可以为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人遮风挡雨。打扫的洁净些，是感谢佛祖收留我们，也是为后来的人留一方明净。”
朱恪将剑翻了个面，嗤笑了一声：“明净？我打赌过不了几天这里就会被那些要饭的弄得一塌糊涂，哪里还会有什么明净，难道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饭都要吃不上了，还惦记着一个佛像脏没脏？”
毗舍梨道：“总会有，一百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来做这些事就可以了，一百个人里也总该有一个的。”
朱恪用水擦了剑上的磨出的石沙，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他的一双眼。他看了半晌，剑身一抬，影影绰绰照出破庙门上“圆融无碍”四个刻在牌匾上的字。清冷一笑，他忽然道：“你其实跟他有些像。”
毗舍梨愣了愣，想问是谁，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个人之间能提到的还有谁呢。
院子里没有灯火，只有漫天繁星洒下的光辉，远处树影婆娑，秋蝉低鸣，他缓缓道：“这里，其实是我第一次和他相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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