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香居阁内,毗舍梨端着一盘点心撩开帘子走进去时,晏酌正披着外衣坐在几案边写字,他旁边的曲架上停留着一只蓝色的锦鸟。毗舍梨进来时他刚好停笔,将刚写好的纸条卷了卷往旁边锦鸟的喙上一衔,那鸟便正冲出地窗飞远了。
毗舍梨将那盘电信放在桌上,抬眼看晏酌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便顿了顿,又俯身将那盘点心给他端到了面前去。
晏酌目光在那盘点心上一扫,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问:“你亲手做的?”
毗舍梨愣了下,她只是从厨房端过来而已,略有些羞愧,试图挽救:“我下次可以试试……”
晏酌哑然一笑,也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了怎样不切实际的梦。毗舍梨见他神情失落,便说:“你喜欢吃什么,我可以学。”晏酌眸子方才亮起来,对她伸手柔声道:“过来。”
毗舍梨被他拉着坐在一边蒲团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桌子上,上面摆着那张熟悉的白瓷面具,仍旧笑得诡谲又欢喜,好像看透一切的表情。
晏酌看向她的脚踝,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冰冷的镣铐,眉目冷漠。毗舍梨不自在地将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晏酌没有主动帮她接触这扣弥锁的封印,她也没有主动提起。她现在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要求就会让晏酌心里的壁垒越加高筑,所以她不想问,也不打算问。
晏酌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温柔,却是与此毫无关系的话:“阿梨,我其实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夷筝是我的?”
毗舍梨听到他的问话不禁淡淡一笑:“你在船上时,救过我……”
晏酌挑眉:“我救了你,所以你就能猜到我的身份?”
毗舍梨摇摇头。
他大抵不知道,他身上的香味是很特殊的,那是鳞珂香的味道,这种香气性淡而绵远,常被用来作为贡香在寺庙中使用,而制作麟珂香的香料只产于西方须弥山,在三界内甚少有人使用。然而少归少,总还是有的,比如天宫中几位佛道双修的尊神,比如以此香感念故土生养之恩的毗舍梨。
再比如,因为爱上她,所以竭力了解关于她一切的晏酌。
她回想片刻,只说:“你在光山上救我一次,在船上时又救了我一次,这世间除了缙云晏酌,再没有别人会这样救我。”
晏酌双眼微睨,并不相信:“就为此?我当时说了,我是神仙,神仙不可能见死不救。”
毗舍梨不禁莞尔一笑,偏头一副“你还好意思说”的样子:“我当时是为了救船夫,这世上哪个神仙遇见这样的行善之人,还会骂人家不惜命?”晏酌想起来,他当时着了急,的确骂了她一句是不是不要命了。
“所以自然,这个‘夷筝’只能是一个认识我的人,可偏偏我认识的人当中如此担心我的人不多,一个你,一个……”她突然顿住,勉强道:“一个牟呼栗多……可牟呼栗多已经死了……”
晏酌默了默,缓缓拥她入怀,无不惋惜地说:“我会代替牟呼栗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前提是,阿梨,你不能让我空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享受着来自于心爱之人的疼惜,轻轻往后靠在他胸膛上。
突然门外便传来安顺的声音,禀报着:“公子,南苑那边出了点儿事,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南苑,囚禁着猫儿玉和猫儿瑶。
毗舍梨自觉坐直身子,怀抱着她的人捏着她的下巴倾身过来亲昵地在她鼻尖一吻,笑着说:“我出去一下,乖乖在这里等我。”
毗舍梨皱了皱眉,她不是很喜欢晏酌的用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那愉悦而又害羞的悸动让她只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晏酌走出房门,毗舍梨便开始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等他,然而直到向晚时分依旧不见他的归影,倒是安顺中途过来向转交晏酌的话,说他忧心毗舍梨还等着自己,特地命人给她送了些好吃好玩的过来。毗舍梨想问他关于猫儿玉的事情也缄口不言,只说了句可能近期内就要被送到幽冥篁,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她耍了耍晏酌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不多时便伏在榻上睡了过去。
迷蒙之中自己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睡?”她往那怀里缩了缩,那声音便又带着担忧:“魂息怎么还是这么不稳定……”
她感到自己被放到了被窝里,原本晕乎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微微掀开眼皮,床前的人正摩挲着她的脸庞,他的眼神痴迷而温柔。毗舍梨渐渐清醒了,抓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说:“晏酌,你刚刚在说话么,我在睡觉,没有听清。”
那双手一颤,本能地想要抽回去,却又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反握住她的葇荑,笑着说:“你睡着了,还听得见我说没说话?”
毗舍梨抿抿唇。他看见她苍白到略显干燥的唇色,起身去倒来一杯温热的水。毗舍梨啜了一口,反笑他:“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知道我口渴?”
晏酌淡淡一笑,等她喝完水后俯身在她唇上一啄,盯着她愣怔的眸子笑着说:“你渴没渴我不知道,我反正是渴了。”
毗舍梨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躲进被子里闷闷不乐:“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强做镇定的声音,却因太过刻意而尾音发颤。
晏酌睨着那一团,故意道:“还说喜欢我,难道我亲一下都不行?”
毗舍梨在被窝里红了脖子,试图讲理:“可你不能趁我不注意,你这样做,在人间就叫做……”她想起来了:“叫做登徒子,是采花贼。”
晏酌眉梢一跳,犹豫道:“阿梨,你好像理解错了什么……”他觉得好笑:“你当初在白马宫的浴池边那样大胆,怎么现在反倒羞涩起来了?”
毗舍梨回想当初白马宫浴池是什么事情,忽然反应过来那时是他受了伤,她要用天元铃治疗。有一日他摔了跤,她闯进去时正见他未着存缕……
她本蒙在被子里就热得很,回忆到此处更加羞臊了。
那能一样么,当时她还没有喜欢上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人,那在她眼中便不过是需要福泽庇佑,教化开导的众生,而众生色相皆为浮云,同一株树,一朵花,一只飞鸟没有什么区别。可现在她喜欢上了他,他便不再是树,不再是花,不再是飞鸟,而是一个要与自己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的男子。她心境早已不如高台明镜,岂能还如当初镇定呢。
晏酌见她还蒙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担忧她发闷,便也收了戏弄的心情。他兀自淡淡笑着,想着毗舍梨能这样同自己说话,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事情了。
“好吧,”他扯开她头上的被子,俯身到她耳边轻声呢喃:“我要亲你了。”他在她耳垂下落了个吻,又在她惊疑的目光中淡淡一笑:“此番,我可是和你打过招呼的。”他站起身来,趁着她尚且神情呆滞时离开了房间,顺便关上了房门。
屋外月朗星稀,这昭示着明日或许是个晴天。
他走过流觞曲水,走过亭台楼阁,走过月下斜廊,最后在一处水榭中坐了下来。他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唇,脑子里又回想着方才的那些场景,他果真是恍然如梦了,他忽然紧张起来,那或许真的是梦……不行,他得回去看看,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会对自己害羞脸红……
不安的思绪被脚步声打扰,他回头,安顺正端着一盅汤疑惑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晏酌冷下声音,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
安顺愣了愣,赶忙走过来讨好道:“公子怎么在这里,可让安顺好找。”
他看着亭外一株芭蕉:“找我何事?”
安顺笑着将手中的汤盅放下,说:“这不,厨房方才做了碗莲子汤给您送去,却遇上了歇息在书房的凛姬道长……”
他不悦地打断:“你们将她吵醒了?”
安顺忙惊惶地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凛姬道长还醒着呢。小的知道公子最是心疼道长,有好东西都是给道长留着,便将莲子汤留在书房让道长吃了。”
晏酌皱眉看着手边的托盘:“那这是什么?”
安顺掀开盖子,露出里面半盅浮着枣粒的莲子汤,说:“小的刚伺候道长喝完半碗,道长却想起公子了,非要小的将剩下的给您送来。小的都说了厨房可以新做,道长却斥责小的浪费糟蹋粮食。”
晏酌微微一笑:“她做事就是这样……”他拿起托盘上的勺子盛了小半碗出来。安顺在一旁劝说:“公子,这汤都冷了,还是让安顺送回厨房热一热吧。”
他冷冷看了他一眼,安顺便立马噤若寒蝉。
他又是心情大好的笑了笑:“莲子汤本就不需吃个热,此时的温度我看是恰到……”那勺子送到唇边,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入鼻腔,他原本笑意盈盈的双眸霎时间沉了下来,片刻的出神之后随之涌上来的是愤怒,悲伤,嘲弄……所有可悲可叹的情绪在那双眸子里一闪而过,然后不过一忽,它们又消失不见。他眼中无波无澜,平静得彷如一潭死水,“……恰到好处。”他张开唇,缓缓舔尽勺中汤,喉头一滚,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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