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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晏酌见她神情严肃,便也坐了起来,一脸疑惑又担忧。

  她想了想,开口道:“你……你当初为了祛除我的心魔,是真的找来四样宝物喂养我的魂魄,还是……还是使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

  “自然是我跋山涉水去求来了四样宝物。”晏酌眯了眯眼:“否则这世上还有什么手段能清除心魔,活人凝血?你忘了,天元铃早已没用。”

  毗舍梨斟酌道:“不是天元铃,我是说……比如……比如什么‘一体共生’的法子之类……”她问完,却半晌没听见对方回答。一抬头,看见他牢牢盯着自己,半晌才开了口回答她:“我还以为你是要拒绝我的求亲,却原来是这件事情。”

  毗舍梨愣了愣,怎么求亲比这个事情还要重要么?怎么想也是命比较重要吧。

  他缓缓道:“你必定是昏迷中听到了汜弦说的话罢,我当初确然为了救你颇费了些力气,导致现在身子大不如前,但也没有什么大碍。你晓得汜弦这个人,他待我如主如亲,事事都偏向我,所以说话总是要夸大些。你若真的命悬一线,我照样渡修为给你,即便散尽一身灵气也无妨,你说这样,咱们算不算是‘一体共生’?”

  “是这个意思?”毗舍梨还有些怀疑。

  晏酌却兀自闷笑,沉声道:“我终于想通了不再折磨自己,纠结了一晚上下定决心向你求亲,你半晌不回应,只抓着这样四个字不放。毗舍梨,你莫不是在转移话题?”

  毗舍梨“啊”了一声,这才将心思放在了“成亲”这件事上。她看晏酌神色不像是试探,也不像是开玩笑,顿时犹疑了起来。晏酌见她故意躲着自己的目光,便认真道:“阿梨,你不愿意?”

  毗舍梨缓缓摇头。晏酌想了想,又道:“还是你是和汜弦一样,担心我和女祭的事情?”他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女祭对我并无感情,她只是听从长生大帝的话来祝我一臂之力而已。我晏酌再不济,也不会去依托一桩婚姻,娶一个不爱的女人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毗舍梨本是觉得心中惶惶,对于自己有一日能和人共筑家园有些不敢相信,倒没有想到女祭这一层,但他此番点破,到让她多了一丝担忧。是了,他们中间还隔着一个寒荒之国。

  再想起女祭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到了晏酌这里却成了两相无情,她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心中却哀叹晏酌在某些事情上的迟钝木讷。

  他仍旧解释着:“况且,长生大帝与我父亲其实从未定过婚约,那不过是女祭用来应付天界的托词而已,我并不知情。且就算我真知道了,她父亲也不会同意。女祭是长生大帝膝下长女,自小是以寒荒国主的要求来教导的,长生大帝想让她今后接管雷泽寒荒两处,做个女君。你也晓得,那两处地方是三界内最特殊的存在,若是真让她参合到这件事情里来,那寒荒雷泽必定要选择站位,天帝怎么容忍得了,长生大帝又怎么愿意。”他见她还若有所思,几乎瞬间便猜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沉默一番,退开身子来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阿梨,我不会爱上别人。汜叶也好,女祭也好,我从来没有回应过,我和她们的合作仅止于公务,我也从来没有亏欠她们。实在要说,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女子就只有这个猫儿瑶,可她父亲不能不死,我也不会为了一个付丧妖产生什么愧疚,如果你实在不忍,我可以为她安排一副肉身,再助她修炼,让她有朝一日修炼成型后能脱离本体,渡魂到真正的人身之上。总之,在感情上,我不属于她们任何一个,所以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因为你从谁的手中争抢胜利,更不希望你因为我这样喜欢你,而觉得对不起谁。阿梨,我就是属于你的,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么?”

  看着晏酌认真的眼神,毗舍梨内心突然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之前的失望和猜疑瞬间释然。

  她不知道晏酌这番话是不是意有所指,不过她实在喜欢听这样的话,虽然不是什么顶动听的誓言,但这的的确确这是她乏善可陈的两段恋情里最最动听的情话。

  面前这个人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不需要愧疚,不需要害怕,更不需要明明不舍还要拱手相让。他们都是自由的,他喜欢她,她喜欢他,不用顾虑任何人,而这样的感觉,恰恰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她仰头皱了皱鼻子,淡笑一声,终究还是点了头。

  晏酌身子一震,惊喜地拥住她。

  毗舍梨听不到他喋喋不休说话了,反倒有些不安心:“怎么了?”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答应的太突然了,又想起他前阵子的多心眼儿,便说:“我的确和你相处没有千八百年,但于我而言也已足够。我当初既然说喜欢你,便是抱着要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的决心,想来,这同你说的成亲是一个道理。”

  晏酌埋首在她锁骨间,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良久,抬起头来,眼眸亮晶晶湿漉漉地看着她,表情却肃然无比:“阿梨……”毗舍梨静静等着他要说出个什么事情来,却见他思忖半晌,拉着她认真问:“你是喜欢带院子的还是不带院子的,喜欢有小阁楼的还是没有小阁楼的,你说说,我待会儿画一张图去。”

  毗舍梨哑然,怔愣看了他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唏嘘道:“晏酌,有时候我真不知自己到底了不了解你。”他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道:“我性子确然是别扭了些,但也只是因为对你患得患失。来日方长,你可以好好琢磨我,我一定乖乖配合。”

  晏酌说到做到,隔日开始就在淮光城外的竹林里伐木搬石头,真是个要盖屋子的正经模样。

  期间晚秀来看过他们几次,她回家后盘了个小作坊,和她父亲开始学酿酒,也算脱离风月场了。毗舍梨和她聊了许久天,她临走时看着忙碌的晏酌问毗舍梨:“你们修仙的就是不一样啊,连亲都没结就先住一起啦。说起来,你们这是跨种族的恋爱吧,他是妖怪,你不怕他吃了你么?”毗舍梨笑了笑,晚秀“哎呀”一声从地上捡起个松果,捂着头诧异地大喊:“这是什么竹子啊,怎么还长松果的?阿凛,你们这里不会闹鬼吧!”

  毗舍梨将责备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盖屋顶的晏酌,对方却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埋头干着活。

  晚秀念叨了几句终于离去。毗舍梨站在竹林外看向林中那片空地,侧首问了句:“幽冥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请?”

  汜弦的身影在她旁边慢慢显现,他垂首谨慎道:“仙子何出此言?”

  毗舍梨摇摇头便不说话了。她只是觉得晏酌近来有些古怪,就好像在赶着时间做一些事一样,她也知道汜弦不可能告诉自己什么,自然不会再问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罢。

  她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一直在追求清醒,所以许多东西都因此离她而去。现在,看着不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她突然觉得人这一生难得糊涂,为何不糊涂一把呢?

  小竹楼建成那一日晏酌拉着毗舍梨里里外外走了不下十遍,又指着屋外的一片空地仔仔细细说了一通自己的拓展规划。毗舍梨静静听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打断,问他:“你方才说什么?什么青梅?”

  晏酌从身后抱着她,贴在她耳边说:“我说白马宫里那棵青梅树,我寻个时间移过来,到七八月份果子熟了,我煮青梅酒给你喝,你说好不好?”

  毗舍梨偏头想去看他:“可我不喝酒,你忘了?”

  晏酌眉梢一挑,不答她的话,在她狐疑的目光中忽然害羞一般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便,喉咙里发出阵阵低笑。毗舍梨惊疑不定,正想问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病,忽又想到自己在猫府的时候就因为喝了酒,所以壮着胆子同他表了白。可看他现在这个模样,莫非当时自己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情?

  她伸手去掰晏酌的手,他却牢牢箍着一点不放松。她问:“我喝酒后做过什么丢人的事对不对?”

  晏酌笑得欢,那呼吸喷在她耳后的脖颈上带着湿气,她等不到回答,就整个身子扭过来,想要面对面地对他说教一番,可晏酌甫一放开她就撑着阑干跳下了走廊。毗舍梨站在高处地面些许的吊脚楼上低头瞪他,他就仰头递上一个橘子,毗舍梨愣愣接过,再抬头时他已经出了院子,嘴里笑道:“我去买个石磨来,以后给你磨豆腐吃。”

  于是毗舍梨什么说教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能剥开那橘子边吃边等他回来。

  此时竹林里有挖笋归家的几个老农,挑着担子边走边远远打量这屋子,一个笑着高声朝毗舍梨喊:“小娘子,你相公手艺不错啊,昨儿还缺个盖儿呢,今天就有模有样啦。”

  毗舍梨原本好好的坐在那里吃橘子,听见这声问候喉咙里一噎,呛得咳了好几声。人家停下脚步眺望,关切道:“小娘子咋啦?”

  毗舍梨咳着摆手:“没事……”

  那几个挖笋人便又挑起担子,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是害羞了!”然后渐渐往大路的方向去了。

  晏酌回来的时候看到毗舍梨正站在屋檐下仰脖子抬头望,他走过去,听见毗舍梨用担忧的语气轻声问:“如果刮大风,我们的屋顶会被吹跑么?”他跟着仰头去看,眯眼睛逡巡半晌,不确定的说:“不会吧……”

  檐角有一挂风铃,风铃下的两个人呆呆仰着头,片片青影之中竹叶飘落,微风吹过,整个林子里便只余下竹叶沙沙,以及那风铃“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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