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水里一盏盏花灯随波逐流,才子佳人画舫游湖笙歌阵阵。
“今日是人间的上巳节,我专门带你来散散心,你就不要再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好不好。”因乎挥着扇子,斜眼看向坐在桌边静静喝茶的人。他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别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不然你的身子会吃不消。”
握住茶杯的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放下来接过了因乎手中的酒盏。
“妖界最近又有动静,我不能不盯着。”
“就只是因为担心妖界?”因乎翻了个白眼:“我的战神大人,天帝也没你这么忙啊,你就不能休息休息么!”
青珏皱了皱眉头:“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浪费……”因乎气结,自己灌了一口酒,重重放下手中的杯子,逼得青珏有所动容地看向他。他深吸一口气,道:“到底是谁在浪费别人的时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双双看到有多痛苦?你既然把她救了回来,何必对她不冷不热若即若离,你这个样子,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青珏默了默,道:“我想以我的身份,现在更该考虑的是天帝的感受。”
“你!”因乎蹭地站起来,对青珏怒目而视,可看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又不得不压抑住心头的怒火:“我出去走走。”因乎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头时看到那人仍旧端正僵直地坐在桌边,手中的酒盏明明就搁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喝。他叹口气,合了扇子转身朝楼下走去。
这个时辰街市上更加热闹了,猜谜的斗酒的卖小吃的应有具有,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真真应了良宵佳节的景。他茫然站在屋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有些后悔刚才对青珏说那样的话,他知道青珏现在不好受。迦楼罗之乱后,毗舍梨失踪,青珏为了找她几近疯狂,可不论怎么找,始终都没有毗舍梨的消息,他们都心知肚明,带着心魔,那个人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和青珏都陷入了情感的漩涡,心中的人,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属于自己。
他怅然的一笑,先前喝的酒在此时终于起了效果,让他渐渐有了一些迷醉的感觉,只有街对面的花娘窈窕的身影越清晰,甚是诱人。女子扶风摆柳地走过来,手中的香帕扫过他的脸颊,他便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一把拉到怀中。
“公子,您醉啦。”
“看到你这样的美人,我可不是醉了么?”
两人眉目相对,娇声调笑,女子的身子紧紧倚着他,媚眼如丝:“公子,前方的翠香楼就是小女子的家,您要不要过去喝两杯……”她青葱的指头点在他胸膛上,暧昧的画着圈:“……解酒茶。”
因乎胸膛震动,发出畅快的笑声:“自然,自然是要喝一杯的。”搂过姑娘的腰,他未有犹豫地跟着女子往长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呀,公子,奴家见到个熟人,您且在这里等我一下。”没走几步,那女子忽然看到什么人,停住了脚步。因乎松开手随她去,一个人靠在灯柱上闭目养神。他怀中还留着那个花娘身上呛鼻的脂粉香,呵,果然,还是人间的女子温香暖玉,体贴人心。
他这边在想着风流韵事,耳边却听得那花娘在和另一个女子交代:“晚秀,妈妈说前日给你算的账算错了,明儿你得来楼里一趟,顺带叫你爹再送几坛子来,还是上回的香琼酒,可不要搞错了。”
“知道啦翠翠姐。咦,你怎么没在楼里,今儿没客么?”
“刚送走一个。”翠翠压低声音,得意的笑起来:“可又来了一个,人长得可俊了,谪仙儿似的,我在街边儿一看见,立马就给拿下了!”
“有这么好看么?我瞧瞧……哎哟!”
“你现在从良了,别那么不知羞!”
“不看了不看了,谁稀罕啊。”那小姑娘哼了一声:“反正再好看,也一定没有阿凛她家里那位好看。”
这话听得因乎勾唇一笑,心想这两个姑娘还真有趣,居然当街谈论起男色来了。
“你呀!得了,送酒去吧,我可得回去了,人家还等着我呢。”
他从柱子上直起身子,正要挥开扇子来一个风度翩翩的回眸转身,惊艳一下对方,耳边却听到一个熟悉的清冷嗓音,说着:“晚秀,酒送完了,这是竹叶青的钱,这是椒花酒的钱,你数数对不对。”
……
“公子,你怎么了?”直到一双手攀上他,因乎才陡然一颤回过神来,他僵硬的转头,目光穿过花娘的肩膀看向了街对面站着的两个女子。一个娇俏可爱,一个冰清玉洁……
……毗舍梨!
毗舍梨看着晚秀数完钱,有些等不急的样子:“可以回去了么?”
晚秀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可以了可以了。阿凛你真好,要不是我拉着你们帮我送酒,你俩现在一定在逛街猜谜呢。”
“你不是答应给他两坛好酒么,这便是报酬了,他也乐意的。”她清浅笑着,抬脚往这边走来,抬眸的一瞬间微微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凝固住。不过须臾,她又淡淡一笑,微微偏头对身边那个娇俏的姑娘道:“晚秀,你去前面等我一下,我遇上一个朋友,跟他说两句话。”
“什么朋友啊?”晚秀纳闷,却看到一个潇洒风流的白衣男子拦在了两人面前,身旁还跟着才和自己说过话的翠翠。毗舍梨看了她俩一眼,仍旧温声道:“你们先去那边坐会儿吧。”
晚秀的目光在因乎和毗舍梨间打了个转,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看毗舍梨的眼神里有太多不正常的震惊和诧异。她还想追问,却被翠翠拉住。翠翠毕竟是在翠香楼呆了十几年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超乎常人,看这翩翩公子的神色,一定和凛姬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没等晚秀再说话就连忙拉着她往一边去了。
毗舍梨一派淡然的看着他,甚至带着笑:“风神大人,好久不见。”
因乎还沉浸在震惊当中,呆呆看着她,许久才不确定地开口:“毗舍梨……你还活着?”
毗舍梨皱眉一笑,想说自己现在不是活生生站在这里么,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算不得是个活人,便道:“算是逃过一劫。”
看她轻描淡写的模样,因乎心里突然涌起巨大的愤怒,他沉下脸,不解道:“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三十三重天?你知不知道青珏为了找你差点被天帝降罚。那时我们都道你被心魔吞噬而亡,他却因为找不到你的尸首而认定你一定还活着。他本就身负重伤,为了找你差点死在苍梧野。天帝怒极,下了三道诏令命他回天宫,他却抗旨不尊,直到奔波到妙足天,迦叶尊者亲自探查你的魂魄无果,他这才终于死了心,可即便如此,他现在也……”他滞住,想起了青珏就在酒楼里,忙抓住毗舍梨的手便要往酒楼去:“他就在那边,你马上跟我去见他!”
毗舍梨这才露出些微惊诧的表情,抗拒地挥开因乎的手。
因乎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看到毗舍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道:“对不起,我不能去见他。”顿了顿,又道:“若是可以,也请你不要把我还活着的这件事告诉他。”
因乎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确定是毗舍梨没错,这才上前几步疑惑道:“你在说什么毗舍梨?你也疯了么?”
毗舍梨闷声一笑,摇了摇头,她垂眸浅笑,不再是记忆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风神大人,难道您看不出来,我现在已经不是神仙了么?”
因乎一怔,一种不好的感觉在心中升腾,他慢慢睁大了眼睛,踉跄着退了了一步。是了,他方才太过激动,现在毗舍梨已提醒,他果然发现了一些奇怪。在面前这个人身上,他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仙气和魔气。她的心魔呢?她的仙骨呢?不止如此,她……她的三魂七魄呢?为什么,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酒楼之上,雕花木门被一把推开。
青珏看向来人,放下了手中拭剑的锦帕:“我以为,你还会多逍遥些时候才回来。”
因乎走到桌边,提起酒壶,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他转身想叫人再上酒,但刚想开口却又顿住,有些颓然坐在了椅子上。青珏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事请,问:“怎么了?”
因乎目光一闪,缓缓看向身旁的人。青珏的面庞日渐消瘦,往日神采不复存在,眉目间尽是黯然和疲惫。
或许毗舍梨说得对,如果她不能再回到他身边的话,利用这无尽的时间来释怀,才是对他而言最好的良药。他嘴唇翕动,笑道:“没什么,被美丽的姑娘拒绝了而已。走吧,我们回去吧。”
毗舍梨和晚秀送完了酒往回走,刚到“赵氏酒庄”门口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正从对面走过来。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一只手,晚秀便摊开手掌笑吟吟地盯着那握紧的拳头。拳头松开,两粒碎银子便落入她的掌心,她咯咯笑起来,一边卖乖地弯腰作揖:“多谢夷筝公子,劳烦夷筝公子。”
晏酌笑着走到毗舍梨身边,对晚秀道:“说好了两坛竹叶青,赵老板可不要食言。”
“当然不会!你们来给我帮忙,我哪能不给报酬!”晚秀看了看店铺内明亮的烛火,又道:“送了这么几趟酒我也饿了,要不你俩留下来吃顿夜饭,等吃完了饭,我给你们打两坛子好酒带回去。”
两人盛情难却,便跟着她进了酒庄。几个伙计已经收了工,跟晚秀打完招呼就走了,大厅里留着几盏灯,一方小桌。晚秀请了两人坐下,挽着袖子便下厨去了,说是要给两人大显身手,毗舍梨本想去帮忙,却在切完一颗大白菜后被晚秀轰了出来。晏酌看毗舍梨局促的模样偷笑了好几次,更是扬言以后绝对不会让毗舍梨下厨做饭。几人说着笑,门外却进来一个小伙子,正是晚秀的弟弟晚正。
晚正抱着一个纸袋,看到两人,忙凑过来打招呼:“夷筝哥,凛姬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儿?我姐呢?”
晚正是和凛姬见过面的,后来晏酌盖房子时还被晚秀派过来帮忙,早已和两人熟络。凛姬指了指厨房,说:“她在做饭。”
晚正便一屁股在桌边坐下,道:“太好了,我今天下午也没有吃饱,正饿着呢。”他嗓门向来大得很,厨房里的晚秀听见了,冒出个头来:“臭小子,你不在家陪爹娘,到这里来做什么?”
晚正回她:“爹娘早睡了,我睡不着,就专门来接你回家。谁知道你在做饭呀,你多蒸点米呀!”
晚秀啐了他一句,姐弟两人便你来我往的打趣着,最后隔着一堵墙家长里短,从家里的油灯钱谈到酒庄未来的继承人。
晏酌倾身给毗舍梨倒酒,悄悄凑到她耳边说:“这姐弟俩的性子,真是一模一样。”
毗舍梨噗嗤一笑,心中却隐隐泛起一丝羡慕,羡慕之余还有淡淡的平和宁静。灯光,炊烟,酒香,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切切实实的平凡生活。
晏酌看出她的想法,轻声道:“这样的日子,我们也会有。”
毗舍梨眼睫一颤,转过头看他,他便乘其不备,迅速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晚正与晚秀斗完嘴,转头看着两人含情脉脉地模样,刻意咳嗽了一声。他眼神瞟过自己手中的纸袋,坏笑着递过去:“夷筝哥,你尝尝这个,我才买的油炒椿虫,咱们淮光特产,可好吃了!”
夷筝看他表情就知道这其中有诈,但他还是伸手抓了一颗起来放进嘴里。那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样貌,在嘴里被牙齿切开后散发出一阵诡异又呛人的辛辣。他眯了眯眼,神色镇定道:“嗯,很可口。”
晚正期待的表情变成了诧异:“啊?”
晏酌眉毛一挑,抓了两颗递给毗舍梨:“真的很好吃,你也尝尝。”
毗舍梨毫不犹豫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听得晚正在一旁大叫:“诶凛姬姐姐!”可这一声已经叫得太晚,毗舍梨咬开那椿虫,喉咙已经涌上阵阵辛辣,直呛得她红了脖子,出了眼泪。
夷筝赶忙为她拍背顺气,脸上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微笑:“阿梨,不好吃么?”毗舍梨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他却笑得更欢畅了。
一旁的晚正是真急了,他一向感激毗舍梨当初为他救了家姐,拿她当恩人对待,不比和夷筝一样能逗趣说笑。见毗舍梨呛出眼泪,连忙到柜台边倒了碗水给她,还责怪晏酌:“夷筝哥,你怎么能拿凛姬姐姐寻开心呢,小心凛姬姐姐生了气不理你!”
晏酌接过水喂给毗舍梨,一边道:“我哪里有拿你凛姬姐姐寻开心?这东西不是你给的么,是你说很好吃的。”
晚正说不过他,哼了声,故意道:“凛姬姐姐,夷筝哥就会欺负你,你来我家吧,别跟他过了!”
晏酌知道他在说笑,便道:“好啊,那我也跟过来,阿梨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晚正一把捂住脸,笑着大喊大叫:“夷筝哥哥真羞人!夷筝哥哥真羞人!”他喊叫半天,忽然听见晏酌轻唤一声,睁开眼便看见毗舍梨闭着眼睛靠在了晏酌的肩头。他不满:“夷筝哥,你们要恩爱也回自己家去嘛,我还那么小,在我面前做什么呢!”
夷筝却脸色不好地扶住毗舍梨,急切唤她:“阿梨,怎么了?”
毗舍梨迷蒙着双眼打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让我靠会儿,头好晕。”
晚正看毗舍梨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便也关切道:“凛姬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大夫?”这时晚秀从厨房出来,在柜台走了一圈,转身问:“晚正,桌上的酒你看到了么?”
“酒?”
三人目光落在方桌上的瓦壶上,又齐齐看向痴痴笑起来的毗舍梨,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臭小子,你怎么可以给阿凛喝酒!”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3521/509600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