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赵氏酒庄，毗舍梨正对着个大缸，拿个漏斗往酒壶里打酒。晚正抱着他的木剑从院子后门跑进来，溜烟儿到了她面前，问：“凛姬姐姐，夷筝哥哥呢夷筝哥哥呢？”

　　毗舍梨问：“晚正找他有事？”

　　晚正丧气的垂着头：“他说好教我御剑的，你看，我剑都削好了。”他往毗舍梨面前送了送那把剑，当做展示。他姐在旁边也看到了，走过来就揪他耳朵：“你怎么又逃学堂？赶紧给我滚回塾里去，不然我告诉爹娘，有你好果子吃！”

　　晚正气恼，一步跳开：“我才不读书呢！我都想好了，我以后是要去莲州的木燕宗拜师的，我要斩妖除魔成为一代大侠，怎么可以为了功名利禄放弃远大的前途呢！”

　　晚秀抓着笤帚作势打他，他嘴里哇哇喊了几声就求饶了，丧着脸道：“姐，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你让我跟着夷筝哥学本事怎么了嘛，要是以后我真的得了道，给你和爹娘搓长生不老的仙丹吃，哪里不好？”

　　毗舍梨噗嗤一笑，觉得晚正的想法真好玩。晚秀却在一边乐了，她瞅了眼毗舍梨，打算拿她当反面教材：“你以为修道是那么容易的么，你看你凛姬姐姐，修了那么久还不是跑来帮你姐我卖酒，家里一没人还得上我这儿蹭饭。可见修道是养不活自己的，你也趁早放弃，考不起功名就来接管这酒庄，总比出去打妖怪强。”

　　晚正扯毗舍梨袖子告状：“她这么说你，凛姬姐姐你快打她打她。”

　　凛姬笑了笑，给怀里的酒壶加塞子，只道：“你夷筝哥哥外出办事去了，大抵要两三日才能回来。”

　　晚秀咯咯笑，凑过来挽住毗舍梨的手臂：“所以你凛姬姐姐现在才没空打我，她呀，这一上午都在思念情郎呢。”

　　毗舍梨斜斜看了她一眼，晚秀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笤帚砸向门板，又一个反弹落在脚背上，疼得她“哎哟”一声喊。

　　毗舍梨不理她，抱着酒壶转进酒仓，里面浓郁的醪糟气味，她摆了酒壶上架子，脑子里想起晚秀打趣她的话，脸上忽的一热。

　　等毗舍梨搬了酒坛出库房，晚正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许是被他姐撵回了私塾。晚秀在大堂柜台后和人介绍酒庄招牌的竹叶青，看见她出来再自然不过的提了两壶酒搁在柜上：“人手不够，阿凛你帮个忙，把这两坛子酒给对门春风酒楼送去，天字号的雅阁，可别送错了了。”说罢不等毗舍梨答应便回头继续和客人说话去了。

　　毗舍梨只好拎起两坛子酒往对门去，穿过大堂上了楼，不多时便到了天字号雅阁前。春风酒楼和赵氏酒庄是有生意上的往来的，酒楼里的人也不止一次见过毗舍梨，她甫一上楼就听到小二同她打招呼：“凛姬姑娘，来帮老板娘送酒啊？”

　　“嗯。”毗舍梨笑着点点头，侧身扣门，然而半晌无人应门。

　　毗舍梨有些疑惑，小二在她侧旁朝门内喊：“客官，你们在对门要的酒送到啦。”

　　门内无人回答，她皱皱眉头，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小二也好奇，担忧道：“凛姬姑娘，我帮你送进去吧。”这姑娘长得美，他是担忧有心怀不轨的公子哥儿欺负她。

　　可就在此时，两人面前的木扇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雅阁临街，光线远比走廊亮堂，这门缝一开就洒了半缕天光进来，照着蜉蝣晃荡在她眼前，让她突如其来的愣了神。

　　门内终于传出一个声音，淡远的如同海上明月，抓不住，靠不近。

　　没有情绪。

　　“站在门外做什么。”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极为克制的冷静：“阿凛。”

　　他坐在桌后看着那道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毗舍梨就站在门外，活生生的，一袭白衣，指间提着两壶清酒，如玉的肌肤上甚至还泛着健康的红晕。

　　他坐在那里，不受控制的扯了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欢喜于她尚且活在这个世间，又恨她为什么没有去找过他。他在窗边看到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街市，听到她在门外同小二熟络的打招呼，好像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她习以为常的生活点滴。

　　她过得很好了。

　　毗舍梨怔愣在原地长久没有回过神，旁边的小二在两人之间看了看，摸不着头脑：“凛姬姑娘，你认识这位客人啊？”

　　毗舍梨震了下，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嗯。”她提步走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两壶清酒放在了青珏面前的桌上，她抬眸看他。他比从前清瘦了，却仍旧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她喉咙滚了滚，方要开口寒暄，却被他一句话抢白。他说：“凛姬？我以为你更喜欢毗舍梨这个名字。”

　　毗舍梨搁在酒壶上的手指慢慢移开，着看向面前已经压抑着情绪的人：“凛姬，毗舍梨，不都是我么？”

　　“哦？好像是这样。”他垂眸笑了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坐在桌后眼眸幽深晦暗：“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毗舍梨垂眸躲开他炙热的注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青珏，我已经不是神仙了。”

　　这个因乎已经告诉过他了，他知道她现在是个活死人，他也知道是有人救了她，祛除了她的心魔。可他知道这并不是她不想见到自己的理由。

　　她不是神仙又如何，是活死人又如何，他们曾经相伴相依相爱，这这和身份没有一点关系。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再不是神仙，就决绝到否定他们在一起的可能？

　　“我认识你时你本就不是神仙，你只是忘剑阁长老六安泽的弟子凛姬。你因为这个不想见我，阿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双目微睨，笑着质问她。

　　毗舍梨心头还有些慌乱，她在心里组织着语言。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踱步到她身后：“是我不好，害得你独自一人漂泊在外这许多日子……你告诉我，是哪位高人救了你，我同你一起去拜见人家，多谢人家对你的照拂。”

　　他拿出当年做她家长的姿态，惯常的在粉饰着太平。

　　毗舍梨摇摇头，始终低垂着的眼眸终于抬了起来，再没有之前的不安和畏惧：“青珏，我嫁人了。”

　　“胡说！”他漫不经心地嗤笑，但幽深双眸上颤抖的眼睫出卖了他不安的内心，“这一点也不好笑。”

　　毗舍梨叹口气，继续道：“那日我跟因乎说的或许是借口，可现在，我真的已经同我的心上人成亲。我有了家，有了亲人，所以我才不愿再回天宫，也因此，没了见你的必要。”

　　“什么心上人？”他忽然扯过她的手臂，逼迫她与自己面对面，眼里蒙上一层薄雾：“我在这里，你哪里来什么心上人？”

　　毗舍梨拂开他的手，平静道：“我的心上人是缙云晏酌，我想这个，因乎也已经跟你说过。”

　　她其实没有亲口告诉因乎晏酌的事情，但她知道那夜她说她已经在凡间成亲后，因乎一定会探查她话中的真假。她与因乎是偶遇，没有任何隐瞒的预备措施，她就算不说，因乎也能追查道赵氏酒庄，追查到时常与她出入那里的男子究竟是谁。

　　青珏眼里有亮光闪过：“是他？”他松了口气的模样：“我料到是他救了你。他以你性命为要挟，若你不同他成亲他就不救你性命？一定是……”

　　“不是。”她打断他：“我们两情相悦，他从来没有逼过我。”她听到他对晏酌的猜测，忽然没了委婉的心思，默然半晌，认真道：“青珏，我和他在一起不为任何事，你如果看得起我的感情，就不要这样侮辱我。”

　　青珏怔然良久，缓缓摇头，笑道：“我还是不信，他是妖尊，是对天界心怀不轨的人，你怎么可能喜欢上他？阿凛，你骗我。”

　　毗舍梨看进他的眼里，道：“是啊，他是妖尊，可我也已经不是天界的妙色慧音天女。”

　　青珏脸色蓦地一沉，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胸前：“你是不是天女都休想和他在一起！我不允许！”他神色凌厉，眼眶微红，有些难以自持。

　　她被他一把推到了门边的墙上，浓厚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咬着牙在她耳边辗转：“毗舍梨，你怎么敢？你把我放在哪里，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想和别人在一起，做梦！”他寻找到她的唇，在她震惊慌乱的目光下不顾一切的用舌尖侵入，毗舍梨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捉住了双手。她怕了他突如其来的疯狂，发狠一咬，口腔中便有血腥弥漫开来。他没有放弃，却下意识的退开半厘，毗舍梨趁着机会挣脱了一只手，一掌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很是清亮。

　　毗舍梨站在门边冷冷看着他，淡漠得如同他们只是陌生人：“第二次了，赵青珏。”这是他第二次对她动粗，第一次是在荒山的茅草屋里，那时她心魔入体，病入膏肓，没有反抗之力。这一次尽管她仍旧处于弱势，但却再不会像上次一样除了示弱求饶什么都不能做。

　　她抬手擦了擦唇角，冷冷道：“我既然用了凛姬这个名字，便还愿意将你当做师叔，你别将我对你的这份尊敬也消磨殆尽。”

　　这样狠戾决绝的话，没有留丝毫情面。青珏震了震，原本绷直的身子霎时间便如同倒塌的城墙般倾颓下来，他倚上身后的花凳，侧首去看落在指间的残红。

　　良久，他好似终于平复下来，盯着那片花瓣笑着开了口：“可是阿凛，我不明白。”那片花瓣被风拂落在地，他目光追随而去：“我以为，我们始终是要在一起的。我们分隔过三百年，这么长的时间都没能令彼此的心意改变，为什么现在仅仅一年的时间，你就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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