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成王败寇 > 一


  “阿九,师弟们说今日风朗气清适宜爬山,要去山上采药。”

  “说是采药,肯定颗药也采不到最后都醉醺醺的回来。”

  “莫负春光。”

  “那二哥说去咱们就去便是了。”

  “大师兄每次都要等阿九起来,知道的你俩是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呢。”晏阿九随自家二哥快步来到山门,还没待站稳,斜下便横插出个高大的身影过来揽过了她的肩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便听见他那爽朗的笑声。晏阿九抬起头来,果然是三师兄林啸寒。这人有着古铜般的肌肤,虽然有些偏黑,却可以看出是因为常年曝晒在阳光之下,周身散发着健壮的气息。阿九抬起头来,便能对上他那炯炯有神的眸子,那眸子有些细长,在那两抹粗黑的眉毛下却并不显得突兀。许是因为林啸寒那明亮的黑色瞳仁,称的他整张脸都给人种坚毅有力的感觉,连带着那放在他脸上有些过于薄的唇和过于清瘦的脸颊都不显得奇怪了。

  “三师兄每次都要用这件事取笑二哥和我,不如改日我也和三师兄同进同出,已示我对几个师兄同样情深义重。”林啸寒听了仿佛想到什么打了激灵,扭头看看晏清霈,忙不迭开口连连道不必了不必了。

  几个人笑笑闹闹的路往山上走去,阿九扭头看到二师兄萧溪停背上的药篓似乎非常沉重,想是帮林啸寒带的酒,便走上前去伸手微微抬着药篓。萧溪停感到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回头对上阿九晶亮的眼睛,笑着点点头。阿九被这看,心神大慌,慌忙低下了头。阿九总是以为,二师兄萧溪停有着这天底下最好看的眼睛。他的眼睛,形似凤目,瞳孔是淡淡的栗色,虽然总浸着温柔的神色,却也盖不住自韵天华的神采。想是谁都没法跟他长久对视吧。

  “三师兄此次可不要再喝的不省人事了,之前每次上山都要我们几个气喘吁吁的抬你下山去。”阿九看着林啸寒有些窘迫的神色,倍感开心,又接着说到:“无妨,此次不如就把你丢在山上好了。”萧溪停也搭话说是如若今日林啸寒没有采够二十种草药,以后这桃悠也就没有他的份了。阿九听拍手称快,说是以后这桃悠就都成他的了。

  听以后都没酒喝了林啸寒似是有些恼了,自己个人闷头爬山去了。大家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定没有因此而真的生气,也就都哈哈笑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风徽山上他们师兄弟几个并称风徽四子,是风徽山脉唯四弟子。莫不逢作为代神医,并不是很热衷于收徒弟。他来去如风,谁也摸不到他的行踪,哪有那许多精力教导徒弟。因此只选了天资聪慧的四人同收为关门弟子,时不时带在身边教导二。这四人也没有先来后到,便是以出生年月论资排辈。大弟子晏清霈出生于崇贤二年,是当朝镇国将军晏临的次子。自小并不喜欢习武之事,倒是对诗书草药颇为用心。年十二不知为何突然要拜天下第神医为师学习医术,晏将军本是不许,将这孩子关在书房之中,清霈便手写表让下人呈给父亲,晏将军看完硬是点头许了,他便来这风徽山拜师来了。二弟子萧溪停生于崇贤三年,本是这天下最富饶的,也是他们所在国越国的四皇子。当今圣上膝下五子,皇上对太子可以说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除太子之外的四个皇子倒都没有被皇上放在心上的样子,做起事情来大可随心所欲。他不醉心于争权夺利,倒偏偏喜欢这治病救人,莫不逢有些赞许他的习性,便收为徒弟。三弟子林啸寒生于崇贤五年,家中从商,为江陵富贵人家,这越国境内,但凡皇土,皆有林氏产业。如此富贵本不必上这山中吃苦学医,他只是不满家中人唯利是图的行事作风,便逃也是的上山了。阿九生于崇贤六年,是最小的个。

  说起来,阿九本不能拜莫不逢为师,她本是个女孩子,名叫晏清霁,是晏将军最小的女儿,九月出生,因此乳名唤作阿九。因着觉得自己姓名太过于拗口,于是和别人通报姓名,总说自己叫晏阿九。晏家长子晏清霆自小便知要担负起家族门楣的重任,便在很小的时候就随晏将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是以家中直是晏清霈在帮着母亲看护阿九。清霈离家上山前日,阿九大哭不止,抱着清霈不让他走,清霈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九反而不哭了,乖乖回到房间去了,等到转日他离家之时也没有再露面。他当这个妹妹是记恨他了,路上都在暗自伤心,却在到了山门收拾东西下马车时,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紧接着便是声哎呦,惊得清霈不轻。她竟躲在马车里偷偷跟了过来。莫不逢本是不收女徒弟的,奈何山高路远她也只不过是八岁的孩子,莫不逢也懒得再差人送他回去,因此就留了下来,让她平日都穿着男装,和其他师兄以兄弟相称。不过倒是连莫不逢也没有想到,阿九聪慧至极,识药配方样样都做的很好,到头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感觉,自己反倒是最偏心这个来之意外的小徒弟。

  行四人来到山上,看时候还早,便各自从萧溪停处领了酒,寻了平整的石头合围坐下,迎着山间春风,悠然自得的休息了起来,时间倒竟是没有人有心思采药了。几个人品着萧溪停亲酿的桃悠,听着那山间淙淙的溪流之声,伴着不时盘旋而过鸟儿的叽叽喳喳,恍如并不存在所谓的世间,只有这无人的山间罢了。

  “再过两日,二师兄就要回朝了,恐怕再想喝这桃悠就真的难了。”林啸寒望着手中的酒壶微微有些出神。他并不是极喜欢喝酒之人,只是萧溪停自创的这壶桃悠,味本是极淡雅清新的,只是回甘又极为醇厚,喝上两口不觉得有什么,真的喝起来便有壶接壶的停不下来,时不时的总想着喝上壶。之前和大师兄提起自己总说这酒恐怕被二师兄做过什么手脚,下了药或者蛊也说不准,不然怎么会喝不到便如此想念。不知自己会不会为着这酒害上相思病。林啸寒想着,仰头,把壶里所剩之酒全数喝下。

  “你若想喝,我便还是酿了,定期让人送到山上来。”萧溪停说着,看林啸寒手中已空,又递了壶给他。林啸寒接过酒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现出忧虑的神色:“可是那味道,肯定就不像咱们师兄弟坐在这山间来的清醇自在了。”他只是仍然望着拿酒壶出神,并不知到心里在想什么。他平日看起来疯疯癫癫,又不是很专心于习医问道,只喜欢游山玩水,整日都是个笑着的模样,心思也自由澄明的像个未成年的小孩子,今日如此忧郁多少是有些反常的。萧溪停也是看出了这份反常,只淡淡的说:“人生在世总有些身不由己。我回朝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不要过分介怀。”林啸寒听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站起身来走到溪边戏起水来。

  “二师兄你过惯了这山野生活,不知回去会不会有人为难你。”阿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着萧溪停认真的说,“回去之后恐怕凡事还要多小心,你是皇子,自然和我们这些人是不同的。”

  “我若是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那也枉费了师父这些年的悉心教导了。”萧溪停转头冲着阿九笑了笑,伸出手来,犹豫了下,还是摸了摸阿九的头。他的手白若温玉,手指细长,指节却清晰有力,掌中总有着微热的温度。阿九被这摸,脑里似乎瞬间有些空白,表情都僵在了那里。萧溪停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浓,站起身来,举起了手中的酒壶,“不如今天就不要采药了,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们师兄弟今日还是不醉不归好了。”

  林啸寒嘴里嚷嚷着这可是你们要喝的脸上浮现了得意的笑容,像是迫不及待似的从溪边小跑回来。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把酒壶碰到起,“那就祝二师兄回朝之后事事顺心,前程似锦。”

  “干。”晏清霈没有说什么,只个简单来抒怀。他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五官颇为出色,但因眼睛虽大而且也很有神,其他五官却过于清秀,在男子中便显得有些女相。好在他平时不怎么笑,又不爱做表情,两扇薄唇也是常年紧紧抿着,看上去便没有这么阴柔了,反而在几个人中,风姿最为接近莫不逢。他平日并不喜饮酒,今日似乎更像是开戒了,这壶酒已将千言万语都注入其中。

  几个人喝光了萧溪停带上山的酒,都有些飘飘然的畅快。阿九脚下还能走稳,步步的踱着和自家二哥并肩走在后面。

  “二哥。”阿九几欲开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踌躇了半天,也还是叫住了清霈。

  “怎么?”

  “二师兄为何突然要回朝去,要是三师兄今日不说,我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我听他说起好像是太子失德皇上震怒。”

  “太子失德?那长姐那边……”

  “现在家里还没有传消息过来,我想八成是没什么大碍吧。”

  阿九听了点了点头,想着以后想要见到萧溪停恐怕也非常艰难,心里总有淡淡的伤怀之感。他自小在山中,师父不常回到风徽堂,只有这几个师兄为伴,如今恐怕要少人了。自小他的骑射都是被萧溪停带着练起来的,看的书也净是他细心推荐的。以后大概要无趣很多了,阿九这样想着,好像有什么心爱的东西被夺走了的孩子样委屈了起来。他加快脚步个人默默的走到队伍最前头去,四处看看希望能打消这种奇怪的感觉。林啸寒看出这个小师弟似乎有些心情不太好,便加快脚步追上去陪在他身边。

  萧溪停稳了稳脚步,等清霈走到他身边,才又恢复之前的步速。

  “父皇此次喊我回去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事会发生,清霈你,还需多多费心照顾好这边,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两个人并肩走着,都穿着白色长衫,但是个人脸上满是无波无澜的平静,另个脸上却有些生动的张扬神采,学艺同出门,气质却从家中带来。

  “你放心,师父那边自不用咱们担心,这几个师弟和我,绝不会成为你的软肋。”晏清霈从不多言,看事情却心思清明。他知道萧溪停此番回去肯定是要有番争斗的,他来山上拜师学艺也从没有向任何人遮掩,若是有天为了争权夺利,有心人恐怕要拿他们师兄弟几个做文章了。

  “还有,顾好阿九。”

  “这是自然。”

  “多谢。”

  “客气。”

  阿九自是注意到这边两个人悄悄说着话,虽然心下好奇,却也暂时没有心情去多加过问。只是等回到了风徽堂,大家各自散了,他和清霈道回房间准备休息的时候才开口问清霈他们刚刚偷偷聊了什么。其实阿九心情不大好清霈早已了然于心,自小离家他带着阿九,两个人相依为命是以他比旁人都更为了解阿九。她本是非常活泼多话的人,今天说的话却屈指可数。清霈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来安慰他,停了下只悠悠开口道:“要是我说是溪停让我把你许配给他你是信还是不信?”

  阿九被这话惊的不轻,瞬间连路都忘了走,只呆楞在原地,清霈却并没有停下,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二哥你别骗我了,这山上大概只有你和师父知道我是女儿身吧。”阿九低着头有些弱弱的开口。

  “他自然是知道的,你看他的眼神总是有些不同,他聪慧至何种境地你我都了然于心。”清霈也停下脚步,转头笑笑的看着阿九,虽有些戏谑,但也是带着种关心的态度。清霈见阿九头更低了,也微微垂下眼眸,进而微微笑:“好在他要回朝了,不然我还真怕有天我这宝贝妹妹被他拐走了。”阿九抬起头来,大致想明白自己的哥哥正在拿自己寻开心,小跑到清霈身边拳打在他的胳膊上,加快脚步回自己房间去了。方面她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瞧得清二楚有些窘迫,另方面却也对二哥说的玩笑话有些失落。

  他既然知道,却也还是没有表示,恐怕便是最礼貌的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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