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坠伊水
伊水河水没过头顶，水面火光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身子浸没在水中，外面的吵闹声似乎也变得远了……
瞿衍胸口的伤在接触水后，发出撕裂般的疼痛，这种疼让他模糊的灵台一瞬间清醒，他感觉得到自己身子在向下沉，沉得越深，视线越是黑暗，而后被一双纤细的手紧紧抓住。
于水中睁开眼睛，伊水河波光氤氲，姜婕儿娇小白皙的脸越过那层火光传入他的眼中，娟秀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拽着他显得有些吃力。
瞿衍迷蒙的眼里闪出几丝笑意，他反手抓住姜婕儿的手轻轻一捏，示意自己不是完全失去意识，而后忍着胸口撕心的疼，一跃而上。
身子慢慢向上浮，他抬头，发现姜婕儿睁着眼睛看向他这边，但夜色深沉，她根本看不清瞿衍的身形。
而瞿衍沉在较之她更深的水下，她头上的火光正好将她的脸映得异常清晰，发丝被水冲的有些散乱，脸色微红，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水中闪烁着，异常耀眼。
转而看向她拽住自己的那只手因着用力过度，关节隐隐泛白。
在这处遇见她，原来她也来了南辽，世界竟这般小。
瞿衍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于夜色的伊水之中，无人看到。
柒子看着瞿衍被魏云拖入水中，脸上闪入惊慌，他因着向那些赶来的人交代如何小心将少爷挪入船中，反倒与少爷离了些距离，眼睁睁的看着少爷被刚刚那似疯魔了的人一起拖入水中。
情急之下他也想跃入水里，被旁边的赵远拉住：“柒副将，你不会水，若是这样跳下去，不仅帮不了忙，会引起更大的混乱啊。”
柒子这才醒得，自己从来都是旱鸭子，赵远拉住柒子忙转头向旁边的亲卫吩咐道：“快，你们善水的下去，将军受伤落水，若是救不回来，你们也别上来了。”
“是”
其实早在他说之前，那些人已经下水救人了，只是他们并不知瞿衍落水，是以所救皆是船上落水的群人。
那艘青雉南木终于在被乱箭的射击下，沉入伊水之中，好在船上之人也陆续被转移。
伊水河上最后一块带着火光的木头熄灭。
葭昀于蓬船上静静坐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里闪着高深莫测的光，不怒不愤，他低头似无意间扫了一眼自己那身沾满鲜血的白衣，复而抬头，眸光澈然依旧。
还是低估了瞿衍的能力，他带过来的近卫军虽数量不多，但都是以一敌十之精锐，沿路设的弓箭手皆被其近卫突如其来，不用一炷香时间歼灭。
他站起身出了蓬船，风里散发着些许血腥之气，他眉头轻轻皱起。
外面消息陆续传来，瞿衍受了伤，落了水，他轻轻眯起眼睛，看见伊水微漾，姜婕儿从水中探出头来，秀发紧紧贴在她的脸上，或许是过度憋气，她的嘴唇有些泛白。
沉雅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而后摇了摇头，瞧着姜婕儿的方向，口气不无失望的道：“你不是要帮我除了瞿衍吗，怎么会反过来救他。”
而后他招手示意间，乌篷船四周的侍卫箭头皆一致对向姜婕儿的方向，箭头闪着森冷而青渗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水面残木偶有飘过，滔天的火焰也湮灭在伊水之中。
青雉南木船上生还下来的人，基本已被救下，唯独不见瞿衍与姜婕儿。
柒子在船上如热锅上的蚂蚁，几批亲卫都下去了，皆没有少爷的身影，他亲眼见少爷那处落水，在同一个地方怎么找不到人？
他不知道瞿衍入水之后，姜婕儿虽拽着他，但四周破碎的木板以及落水的其他人皆源源不断的砸下来，稍有不甚便会受伤，是以潜水能力很好的姜婕儿就趁着瞿衍下落的势头，拖着他一路朝躲避着朝另一方向游去。
但尚在潜水的姜婕儿却不知，躲过了水中的危险，水面还有更危险的在等着他们。
瞿衍身上的血将伊水河染红一大片，姜婕儿虽然看不见那殷红的血色，但她能闻到周边水中的血腥味。
她偏头看向瞿衍，他虽也看向她，但因着失血过多，脸色已变得很是苍白，拽着他的手依然没放开，她看向柒子的船所在的地方，与这处至少有二十米的距离。
自己竟一口气游了那么远，夜风吹来，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瞧向瞿衍道：“你怎么样了，死得了吗？”
瞿衍哑然失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姜婕儿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动了动拽着他胳膊的手道：“不会失望，你现下就在我手上，若是要杀你，随时都可以。”
“再泡上一会儿，估计不用你动手就能死了。”
瞿衍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自然的接下姜婕儿那句调侃的话，似他们现下所说的并不是他自己，但失血过多的嘴唇白得有些吓人。
姜婕儿心知他不是开玩笑，伤口浸水，这是大忌，他伤得不轻，伤口又持续流血，若再在这水中泡上半个时辰，怕是真的就支持不住了。
好在柒子就在附近，她现下只要一招手，他们便能发现两人踪迹。
只是姜婕儿手还未从水中抬起，一阵破风的嗖嗖之声传来，她面色一凛，头却早一步被瞿衍按下水面。
慌乱之间，姜婕儿猛吸一口气，身子被瞿衍拽着不断下沉，她知道刚刚是箭矢射来的声音，而他们现下虽潜入水中，箭入水后仍能穿行一段距离。
那些人见他们入水，定然于这个方向的四周都放箭，若不潜深一些，箭仍会射中自己。
瞿衍此时受伤严重，在水中不能动作太大，她于水中奋力游到比瞿衍更深处，拽着他的手往下游，这样瞿衍胸口的伤口便不会再度撕裂。
瞿衍早在姜婕儿之前便看到蓬船上群立的弓箭手，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箭头射过来透着青森的冷光，那箭便绝不是一般的箭矢。
若他刚刚晚哪怕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俩将永远葬身于这伊水之中。
身子越往下沉，视线所能接触的光亮便越少，姜婕儿此时的手紧紧抓着瞿衍，这是在茫茫夜色中两人维系的唯一信号。
不时有箭射入水中，但他们那个深度，往往箭过时，已变得软而无力。
目不可视物，姜婕儿于水中，迅速辨识了刚刚箭射来的方向。
刚刚头探出水中时，她左边脸颊有风吹拂，说明今晚伊水河面风来自西南方，箭头从其身后射来，那么射箭之人便位于南方或稍偏一点的东南方。
伊水河由靠近南辽与高隋边境的乌布系尔河流入，水流是由西北流向东南，这方向正好与箭矢射来的方向一致。
那他们若要避开危险，便只能逆伊水河流方向而行。
脑中迅速分析，她之前在执行任务时，也时常遇到这种凶险状况，但那时她面对的不是箭，而是即使射入水中，威力依然不减的精准长距离狙击□□。
那时尚且不惊慌，现下的箭又算得了什么。
她迅速伸出手来感知河流方向，眼睛看不见，其他触觉便更为灵敏，水流从姜婕儿手中流过，她于水中微微勾起唇，一抹自信的笑从嘴角溢出。
拉住瞿衍的手迅速逆着伊水水流而去，在水中，她犹如一条灵活的蛟鱼，专业的游泳潜水姿势让其速度惊人。
瞿衍在其后面，伤口的血依旧源源不断的往外流，但他此时的意识清醒，是以也没有将姜婕儿的速度带慢多少。
两人皆知道，此时若是不拉开距离，一旦探出头来，便永远失了机会。
夜风寒凉，伊水河面上划过一抹长长涟漪，由远及近，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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