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火焚甬林
漆黑天迹出现一抹清濛,从中间如水墨画一般渲染开来。
黎明将至,当清濛阳光洒下时,京洛昨夜的血腥与厮叫都在那一刻归于沉寂,无论发生了什么,新的一天照样开始了。
京洛宫殿中已寻不到昨夜宫变的一点痕迹,地上没有伏地残尸、没有兵器搏斗,没有厮叫,甚至每一块宫砖都冲洗得难找到一块血渍,似乎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杞人的一次无聊臆想,只有两副鎏金玉巨大棺椁,宫殿一角坍圮的景隆殿残骸在无声诉说……
宫墙门内的花开得似乎比往日更为鲜艳,风中妍丽摇晃,无喜无悲……
这短短一夜,像历史洪流中无数朝代更替一般,有血腥,有杀戮,有血浓于水而互相残杀。
经历了宫变里该有的过程,一场浩劫,无数鲜活的生命……但这些……在后代史官、评论者笔下只寥寥几字就结束了,相对于其他能被载入史册,或颂扬或口诛笔伐的宫变而言,这场宫变没有过分冲击,没有着重点,甚至对宫变成功的南怀王这个主角,都无甚可说。
它注定是一场淹没在时光长河里,随风而无痕的往事。
后世唯一存有的史料只有太后自缢于南怀王剑下,意识迷离间不断叫着先帝与其皇儿的名字含着泪微笑而去的场景,据说是她一身白衣赤脚掖地而走的瘦弱身形,周身溢出的无尽的苍凉与绝望,让当时在那场宫变中幸存下来的一个殿前兵记忆深刻。
他一生之中都忘不了那夜的画面,那个面容明媚精致的女人,一生本该耀目得让人不能直视的女人,她最后握住剑刃抹向自己脖子的瞬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石板上,溅起娇艳花朵,这凄美血花仿似就此滴落在那个年轻殿前兵心头……
他晚年闲来便以兰笑绫的笔名开始为这位南辽最后的太后著《宫墙凄凉孤魂-太后秘史》,这兰笑绫本来只想纾解一下心内多年情节,没想到此书一问世,却意外受到百姓的追捧,街坊间竞相购阅。
后来就衍生出许多书来,书名五花八门,比如《寻思太后的难言之隐》、又如《解密太后孤魂事件》、更有《不知当讲不当将之太后》……只有你找不到,没有他们想不到……
里面的情节也越来越离谱,迎合着百姓趣味,增添了光怪陆离,太后几辈子都难经历到的事情,可难为了她死后还这么忙,不过这也是后话。
现下太后的死可没那些话本子上的凄美绝恋,只有接连不断的连环效应在黑暗中涌动,内乱将起,大战风云便至。
京洛甬林巷。
整条街道上被烟雾缭绕,呛人的黑烟一阵一阵从巷口源源不断的涌出,房屋全部笼罩在烟尘之中,巷中人用毛巾捂住嘴剧烈的咳嗽,外面带有倒钩的铁栅栏一层一层的围住所有出口。
全副武装的士兵虎视眈眈的把手在外面,身形健壮的男子想要越拦而出,被栅栏将皮肉都拉得稀稀落落,在即将越栏而出时被飞过来的标枪直插胸口,那男子瞪大眼睛低下头看了看,身子倒翻掉入尖林之中。
气氛一下子变得阴森可怖起来,巷子里所有躁动的声音仿佛都停止了,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好像将他们的表情凝固,绝望与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上方。
其他附近的街坊一脸惶恐的出来,探头看向烟雾缭绕的甬林巷,脸上神色都变得惶惶然。
地平线上一抹阳光照在甬林巷面容苍白人的脸上,照不出一点温暖,烟雾之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京营军长,他用那双凶恶的眼扫了一下被困在浓烟里的男女老幼,清了清嗓子道:“宰辅大人有令,甬林巷窝藏南辽逆反间谍,意欲破坏两国百年邦交,动荡国家根基,此等逆民,就地火焚。”
声音一出,所有人身体皆是一怔,思想不由又飘向几月前的那个黑夜,小皇帝还未死时,京洛广场上那堆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无数鲜活的生命在其中化为虚无,那凄厉的惨叫,无尽的咒骂,绵延的哀嚎,现在想到还让人背后生出寒意。
但他们瞬间又转醒过来,不一样,宰辅同那个暴虐的小皇帝不一样……
在南辽百姓眼里若不是有宰辅在朝约束皇帝,国家怕是早被那小皇帝整灭亡,宰辅为首辅的日子里清心寡欲,仁义好施,位居高位,饮食起居也一切皆很朴素,一身云衫,一双石青朝靴,一双无论遇见谁都柔和而含有浅笑的眼……
这双眼睛如浩瀚星辰,黝黑明亮,内里照得见明月如勾、红尘苍莽,照得见沧海一瞬、万里雪野。百姓们说葭昀宰辅是上天派往南辽的仙使,是南辽的福祉,而这么多年来他的一言一行似乎也十分符合百姓心中那脱俗、仙风道骨的形象。
他们相信葭昀宰辅所做的事情都是为南辽好,为无数百姓好,是以即便现在甬林巷的这场大火要烧死无数条生命,他们却毫不怀疑其间的人是罪有应得。
这段时间的小皇帝新死,皇室后继无人,他们内心的彷徨更甚,任何一些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但听到宰辅已经在着手处理逆反,他们仿若吃下一颗定心丸,因着他们相信,宰辅现在在解决问题,南辽的苦难只是暂时的。
现下被烧得是高隋细作,是想趁国家不稳而有所图谋的人,是宰辅下令要杀的人,那么他们定然都是些十恶不赦的人,他们这样想着,看着那漫天的浓烟,连眼里仅剩的那一些怜惜都消失不见了。
仿佛平时邻里间的走动都不曾有过,往日里见到的那些面善心实都是那些逆党的伪装假象,唯一脸上微有动容的是那几个将自己女儿嫁入甬林的父母,他们的女儿也在火堆之中,瞪大眼睛,无助惶恐。
他们相信自己女儿无辜,可是那又怎样,他们只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一定能救出女儿。
浓烟如一块遮天蔽日的幕布,滚滚翻腾在甬林巷所有房舍之间,所有的人都被火势逼得避在一处,烧伤、摔伤、刺伤,这里的妇孺老幼已遍体鳞伤,少数几个青壮也被困在浓雾中也无计可施……大家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年纪小的支撑不住早已昏迷……情况很危急……
姚招与几个唐家军旧部刚从高隋回来,心内余悸未消,唐少主平日里看上去温文儒雅,但遇到姜公子的事情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压迫感让姚选和其他几个人如坐针毡,姚选心理素质稍好,暂时稳住心神,其他几个人身子不同程度上都有些颤抖。
唐百史只静静坐在那把檀木椅子上,一袭青衫,面色俊朗淡然,在过去的半柱香时间里,他浅抿了一口茶,一句话未说,纤长的手指放下茶盏后,有意无意的在桌上敲击着,声音不大,听在底下那些人耳中却感觉如雷贯耳。
几人头上开始有冷汗冒出,却不敢用袖子擦一擦,姚招的手指僵了僵,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唐百史的眼,那双眼似与他隔了一重山水,浮波浩渺,万顷银河下,少有星辰能留下痕迹,显然姜公子便是少有中的一个,也是迄今未止姚招知道的唯一一个。
唐百史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缓声道:“你们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其他人身子皆是一震,抬起头来目光求助似的看着姚招……
姚招此时的内心也十分惶惶然,但姜公子吩咐过,为了不让少主担心,她这次去南辽的事不许说出去,特别是少主本人,一个字都不能提……这句话仍在他耳边回荡……
他分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而后艰难的张开嘴,再艰难的吐出几个字:“少主,不是…不是…你找我们…来的吗,我们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说着他艰难的回过头,将其他几个人一起拖下水:“你们……有什么话要跟少主……跟少主说的吗?”
其他几个人恨恨看了一眼姚招,小心肝似乎都在颤动,结结巴巴的又将锅甩回给了姚招:“这……我们知道的哪有姚老大多……”
姚招听了这句话,身子朝下一跌,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这群人……这群人确定是与他并战沙场,生死与共的兄弟吗?
他额头上的汗涔涔往下流,感觉椅子底下放了快烧得碳红的铁板:“少主,你别为难我……”
唐百史看了一眼面色已经有些发青的姚招,若是再问一句他便极有可能立即厥过去。
他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她……在那边还好吗?”
姚招抬头看向唐百史,对上他了然的眼神,知道唐百史在让他们来之前便已经知道姜婕儿在南辽的事了,现下的已经不是在疑问,而是在确切的提问,再不能推脱,他绷紧的身子一下子松了下来:“姜公子前几日派人送来口信,她一切安好,只是一直在帮少主寻药……需要与几个人周旋一下……”
唐百史心中不由一动,婕儿心系他的身体,她这次离开的前几日,他便猜出她外出的原因,现下商会已经稳定下来了,驿站也联络通畅,其他的事都无甚棘手,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外出,她出去也只有一个理由,便是担忧他的安危。
在遇到姜婕儿之前唐百史从没为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可惜过什么,他的存在,他过去的二十几年都是为了报仇,这具身子如何……都无甚重要。
但当他看见婕儿为了他,不分昼夜的寻药,为他翻山,被野猪追赶,獠牙刺穿脊背,鲜血淋漓差点丧命。为他冬日下水,寻来别人随口一说,能治他病的三寒刺荆,而染上恶寒卧床半个月,却仍坚持起身为他熬药时,他才开始觉得,若是自己如寻常人一般,有个健康的身体,多好……
他开始听着姜婕儿的偶尔唠叨,按时吃药,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开始听那些形容枯槁的老朽木的大夫们胡言乱语……开始关系那些他从来不会分神关心的细枝末节,只为姜婕儿能多待在他身边……
他明白自己有了珍视的人了,他不想她为他操劳受伤,哪怕一点,他也不想。
但她终究是他握不住的一颗流星,随时便可转瞬消逝……就像现在……
唐百史抬头看向天边,一处残云飘过,妖艳如血,平静……这或许是躁动之前最后的宁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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