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仙风道骨
海棠映阳,投花香于影,秋凉。
经过昨夜的飘落,闲散的花瓣已落了整个院落,樱红点点、窗间纷扬翻飞。
姜婕儿坐在窗间,看着斟茶喝的瞿衍,后者亦看向她,目光灼灼。
她嘴唇动了动,而后顿了一下,其实是想问,你可掀了轻纱,瞧了我的容貌,却最终没有开口,因着无论他给出什么答案,她内心都会存疑,而她自小便知道,事情如果已经发生,在无法回转的情况下,也不需要在费力挣扎求得不能确定结果,不然自己势必再次陷入另一个循环求索之中。
她将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眼瞿衍,意思是我要换衣服,你回避一下,瞿衍顿了顿,轻轻放下茶杯:“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姜婕儿面纱后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你希望我问你什么?”
“我希望……这话……何来我的希望,你昏迷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你可想知道?”
姜婕儿抬头看向他,身子僵了半晌,转身道:“你若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不想告诉我,问了也是白问。”
瞿衍看着她的脸,眼底笑意深深,偏了偏头,起身,负手站立在窗前,看向窗外飘落的海棠,轻轻道:”真是倔强。“
“你说什么?”
“我说外面有些寒了。”
姜婕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地落棠,伴着些萧索:“现在什么时辰了\"
“你要走了?你的身子还太弱,不如在这修养几天。”
姜婕儿放在被子里的手慢慢攥紧,而后轻轻松开:“你不打听姜公子的下落了?”
瞿衍眉梢一挑,回头看向姜婕儿,反问道:“你说,她愿不愿意我知道她的下落呢?”
姜婕儿怔了怔,看向瞿衍的背影,他今日少见的穿了一件绯红暗纹的锦袍,比之以前,鲜亮了许多,那个问题问得有些微妙,稍一愣神间,他已回过身来,看向她道:“你换衣服吧,厨房炖了些粥,等下叫人送过来给你。”
“如果我说我要马上离开,你可会拦着我。”
“不会,但帮我给姜公子带句话,若想知道姚招他们的下落,请她亲自来我府中一趟。”
姜婕儿心中一凛,姚招他们……看向瞿衍时,已敛去眼中的情绪,语气平缓道:“我会转告她的。”
瞿衍的身影从房门处消失,姜婕儿眼中的疑惑骤升,而后渐渐消散,同他相处的这几日里,他虽城府深沉,轻易让人猜不出心思,但终究还是很重信义的人,他在她昏迷之前时答应过她,不会掀下她的面纱,那便不会失诺。
若他真知道什么,今日也不会这般不动声色,风轻云淡的放她离开。
但姜婕儿不会知道,世事总是难以意料,所有事情也都讲究个天时地利,因果、缘法……显然她当日以一身男装出现在他面前与他冲撞,留下印象时,便种下了一因,南辽相遇、再相遇,多次相遇,这就是佛家常说的缘法,她终究是女子,又时时出现在他眼前,又或者说,时时被他遇见,这就将慢慢酿成了终会被他发现女儿家身份的果。
于是瞿衍终于在这因果成熟,且天时地利都齐全的马上,知道了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这一切也都该在情理之中。
现在坐于床上的姜婕儿当然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知道这些,不过她猜得也没错,以瞿衍的品性自然不会撩开面纱,但……面纱自己落下,他便不会拘泥着像个死板的书生一般,所以他看了,不止是看了、还仔细看了,甚至稍稍浅尝了一下下,朱唇落一点樱红,呷然柔美。
于是她女儿家的样子便留在了眼里,自此也放入了心底。
远处山色迷蒙,烟雾缭绕,有水雾从其间升起,袅袅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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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衍转身离开时,本来无表情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从唇边蔓延,辗转顺畅绕进眼里,阳光映射下,他黝黑的眸子里如撒了碎星一般,那样闪着琉璃般的流光。
身旁落棠点点,他侧脸,看着窗柩上倒映的纤瘦背影,眼底笑意更甚,薄唇微动,轻轻说道:“我不拆穿,看你能撑到何时,这次无论你跑去哪,我都要将你抓回来,放在身边。“
风过香气氤氲,瞿衍的脚步身越来越远,消失在九曲的回廊尽头。
姜婕儿听着渐远的脚步,被子里攥紧的手松了松,摊开已是汗津津一片,她竟觉得自己刚刚是紧张了。
但这紧张来得又毫无头绪,以前做杀手时,无论遇到何时,即便是不得已躺在别人给她房卡的宾馆里,她都可以处变不惊,因着她知道,只要一动手,那人的命便已经在自己控制当中,绝不会让他有任何可乘之机。
今日……或许是自己太久没有着女装,也从未在他面前着女装,是以……有些不适应。
看着她昨日的衣裳,折得平整的放在她床头,显然是连夜洗过,淡淡的薄荷幽香,她摸了摸上面摆着的那个香囊,嘴角轻勾,这香囊气味馥郁,倒掩盖了她身上的气韵。
一炷香时间,她顺利从瞿衍府邸中出去,没有人阻挡,一路畅通无阻,除了柒子在她离开时,在后面不动声色的跟了她好一会儿,恨不得用那双眼睛将她脸上的纱巾撩出两个洞。
直到她脚踏出那门,柒子那双充满八卦的眼神才默默收起,而后回头推了推旁边在旁边看门的侍卫道:“你看看,这姑娘背影怎么样,如果咱们少爷收了她,可还行。”
侍卫刚想开口,发现旁边有一身影投来,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瞿衍的眼光,侍卫吓得一哆嗦,忙低下头。
“我问你话呢,你说……哎,你拉我做什么……”柒子在侍卫的手指下,转过头去,未说出口的半句话噎在喉咙里,悻悻的看着瞿衍道:“少……爷,好巧,你来散步啊,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衣领被人从身后拽起,柒子回头,瞿衍嘴角微有笑意道:“你这样好奇?”
“柒子不好奇。”
“真的?”
“真……”他刚要表真心,却扫到瞿衍身上暗红纹滚边锦袍,眼里闪出些诧异:“少爷,今天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穿得这般……这般光鲜。”
瞿衍轻咳了一声道:“少爷高兴穿什么就穿什么,要你管。”
柒子默然,看来少爷今日是真的高兴了,这样的花色纹路,隐约记得少爷尚小时,见到欢喜的灵越郡主方才会穿,后来灵郡主因病发烧三日而死后,公子他便再也没着过这一色的衣裳,明明是极喜欢的,却再不见他穿。
姜婕儿一路穿街走巷,在确定确实无人跟踪时,才转身进了一家衣店,一双短靴,一身爽利箭袖,出来时已是一副往日少年的打扮,她脚步加快,迅速朝甬林巷位置走去。
路上看见一个身材魁梧,背着包袱的人,旁人说有缘千里来相见,姜婕儿觉得此话甚有道理,那人急急忙忙转身间,一张熟悉的脸便真好对着姜婕儿,耳朵上缠着厚厚的纱巾,神色匆忙。
姜婕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扬:“宁脍……”去甬林巷之前,遇上这人再好不过。
她上前几步,一把扣住宁脍的肩膀,宁脍本就急着逃命,被人这么一搭,心情烦躁的想要拂开,却在看到姜婕儿那张脸是吓得魂飞魄散,忙条件反射的护住自己的耳朵:“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姜婕儿看他一身平民的衣裳,穿得很是朴素,便道:“你的官服呢,怎么这幅样子。”
宁脍心里一阵发苦,嘀咕道:“你还问我,这不是全都拜你所赐吗?”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脸献媚:“这位少侠,我已经不是首长了,你想了解情况,找其他人去,我还急着出城呢。”
说完他挣了挣,姜婕儿手皱一转,将扣住他肩头的姿势一改,拉着他的包袱道:“出城急什么,先陪我去趟甬林巷。”
宁脍看着自己包袱被拽了,脸皱成一个包子,又听到甬林巷三个字,太阳穴也狠狠的跳了几下,这地方他可再也不想踏进去半步,就在刚刚,半盏茶时间,他觉得这几日过得太不顺遂,便想找个算命的先生问问。
恰巧旁边不远处,一个犄角拐落里白底黑字飘飘洋洋恣意写了个大大的‘卦’,底下就坐了那么一个人,那人一身道袍,灰白仙鹤纹络,看上去很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坐上前去还未问话,那算命的就自报家门,他乃栖霞山紫云观中的道长,此番乃入得红尘,为有缘之人化解人生之坎坷,悬惑也。
而后话尾间提了提,本也不是为了求财,但如果这位有缘人有心,倒也不会推辞,就当此为结缘的信物。
信物?!用钱银做信物?!
道长看宁脍愣了愣神,不曾回答,便高深的摸了把胡须,抬了抬眼皮,宁脍瞬间觉得那道长思想很是另类,看上去更加的仙气灼灼,古来钱银于他们都是身外之物,以身外之物做信物……这……果然,果然修仙之人很是与众不同。
这些日子过得有些世风日下,人间悲剧,早该问问道长,转转运了……他激动的从怀里掏出三铢放入道长手中。
道长眼睛微睁,仙风道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而后摊手将三铢在手上掂了掂:“这位公子,信物虽只聊表意思,但也不能太聊表了……这样本道难以感受公子内心问题的迫切程度,化解也不顺遂也。”
宁脍诚挚的眼神顿了顿,而后似悟到什么,在包袱里摸了摸……摸了又摸……终于在将身上一半的盘缠都放入那道长手中时,道长方才睁开眼睛,又摸了把胡须,方才开口道:“公子有何事需要贫道化解。”
宁脍期期艾艾道:“这几日在甬林巷当差,不想丢了差事,还伤了耳朵……”话还未说出来,道长按住他的手指,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宁脍还想继续说,道长又高深莫测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友不必说了,甬林巷乃小友不祥之地,以后切忌踏入。”
“道长果然高明,那……”
宁脍接下来的问话一个字还未说出口,道长拂了拂袖子,站起身来,取了自己的布帆,又朝宁脍做了个不必说的姿势道:“贫道言尽于此,公子不必再问,天机不可多泄露也。”说完将宁脍的盘缠安然放入袖中,扬长而去……
宁脍怔在那边半晌,突然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一拍脑袋道:“道长高人啊,只有高人才不能泄露天机,这……可是他刚刚说了什么……”
转念他又想,虽然道长只说了一句话,就要了他大半的盘缠,但高人惜字如金,自有高人的道理……这钱花得值……他喜滋滋的像是得了妙言,赶路去城门,却在这时遇上了他的天煞孤星,眼前这位相貌娟秀俊朗的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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