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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皇家大葬


  孝宣历五十一年,南辽多处涝灾、旱灾不断,秋收季节,庄稼收成惨淡。

  钦天监连夜观天,天王星暗淡,国运动荡。

  坊间谣传,获此天灾乃南怀王大逆不道,以逼宫谋取政权,悖反伦常,是以上天降灾于南辽,致使民不聊生,国家处于风雨摇曳之中,岌岌可危,传言以一传十,以旋风般的速度在四处流传,甚至教坊街头编撰成谣,戏耍的儿童传唱:“天下雨,天干旱,南边有王□□位,杀皇嫂,烧皇宫,上天震怒,下灾祸,致使百姓活不了,活不了。”

  与此同时,在宫内以摄政皇叔的名义取得权位的南怀王,还未来得及选个良辰吉日登基称皇,外面已经传来灵恒、德庆、坤西几个王爷调兵来京的消息,探子不断来报,根据勘查,几个王爷的兵马至多还有三天便赶到京洛城下

  现下内外局势都对这个野心勃勃似乎抢得先机的南怀王很不利,于是坊间不久又流传出另一传闻,大致便是,南怀王入京洛城中时,傍晚天上忽降七彩祥云,有十六只尾长千丈的霓虹凤凰,于天空翱翔,徜徉跟在南怀王身边,久久不愿离开,凤为国母象征,此乃祥瑞之兆,预示这新皇即将登基,天上的王母娘娘特派凤凰前来送贺。

  这当然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南怀王为了扭转舆论局势,命文人另传祥瑞之兆,以变相证明他乃真龙化身,下一代国主。

  但显然这些都是徒劳……

  因为这传闻传到百姓耳中又有了另一版本,说是南怀王如京洛时天上云彩褪尽,狗吠不停,鸡也在笼子里不得安生,此乃邪祟入侵的征兆……

  传到后来,百信们对真相已经无甚关心了,他们只知道,南怀王入得皇宫之后,逼得太后自杀,放火烧毁停放各代先皇牌位的隆景殿,此乃谋权篡位最是大逆不道之举。

  但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后人无法考证,只知那一夜刀光剑影下,鲜血侵染,无数孤魂,魂断宫墙。

  十月十一日,南怀王逼宫第三天,以摄政王的旨意向天下发出告示,现今南辽小皇新死,停尸隆景殿突发大火,太后又因积劳伤心过度,随皇上而去,而今安定局势最为重要,是以择定在明日,为先帝、先太后举行下葬大典,上以钦天监祭奠天神,下慰苍生求得福祉。

  天边流云浮动,如棉絮撒在空中,天气尚算晴好。

  邀请诸国观礼的帖子很快便递到了瞿衍手中,柒子送过来时,他正好整以暇的斜倚在一个躺椅上,阳光不薄不厚的洒在他身上,手上执了一本《闲岚散》,似在细读。

  眼光却似不经意间遥遥看向不远处与姚招他们讲话的姜婕儿。

  一片蔷薇花海的后院,她的发丝被风随意撩起,瘦削的脸上气色比昨日好些,一身黑色箭袖衬得腰身修长,眸中有碎星闪动,与姚招低低絮语,说得什么,瞿衍听不真切。

  他微皱眉头,不动声色的从书页中将目光向那处移了移……

  依稀间似看见姚招嘴唇上下翻动,抬手在姜婕儿衣裳上扯了扯,瞿衍眉头不觉皱了皱,握着那本《闲岚散》的手指紧了紧,现下的神情看上去既不显得闲,也没半分散。

  姚招不知说到什么兴头处,又随手在姜婕儿肩头拍了拍,瞿衍便觉得这个躺椅很是不舒服,于是由半倚的姿势坐了起来,角度不偏不倚正好对准拍了姜婕儿肩膀的那只手,握着的那本《闲岚散》不知何时皱皱巴巴的捏在手里,指间依稀泛着白,这情形看上去更是不闲不散,且颇有些不快活。

  姚招继续手舞足蹈,眉眼齐飞,尽兴处将胳膊直接搭在姜婕儿颈脖处,姜婕儿抬起头时眼里亦带着淡淡的笑意,瞿衍握在手中的书被捏得已经不能在称之为书了,看上去颇有些像褪了一层皮的鹌鹑……

  柒子拿着帖子跑到瞿衍身前,怔忪的看着他:“少爷,你这是做什么,这书……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瞿衍偏过头来,看向柒子,颇为气恼的眼神让站在一处的柒子不由的打了个哆嗦。

  旁边有脚步声传来,瞿衍眼风扫了扫,不动声色的将那本捏得支离破碎的书放在柒子手中,口气平淡的道:“柒子,你近日是不是同手下太过亲密,虽说都是男人,也要顾忌一些形式,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柒子抬头看向瞿衍,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一片迷惘,他……何时同手下太过亲密……又听到少爷的声音悠悠传来:“拍拍肩头就已经很不妥帖了,还勾肩搭背,这……颇为不正经,以后我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手下之间要保持适当距离,听明白了吗?”

  柒子眼里的迷惘又浓了浓,少爷这是在说什么,他与谁勾肩搭背,又与谁拍了肩头……一时怔愣后,抬眼看了看瞿衍,不知其意,一头雾水的应了声:“是。”

  抬头看向徐徐朝这走过来的姜婕儿时,柒子眼里的迷雾减了减,又看向不远处离开的唐家军的背影,疑虑就须臾之间消失不见了,他不动声色的朝瞿衍挤了挤眼,却在对方威吓的眼神中一瞬恢复正常。

  “少爷,南怀王那边命人送来这个……”说着将一个黑白肃穆的帖子递给他。

  瞿衍扫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淡淡道:“放下吧。”

  姜婕儿也正好看见了那个帖子,将手上的刚刚未扣好的扣子紧了紧,抬眼道:“看来南怀王是想靠这次祭典,寻个由头,平息坊间谣言,为自己以后登基打个先锋。”

  柒子惊讶的看了看两人,嘴巴动了动,他们谁都没看过那祭贴,怎么就知道这事情了,最终还是没说话,跟眼前这两个人精,也没什么好说的。

  瞿衍看向姜婕儿道:“你觉得这帖子为何会送到我手中,按理说南辽以外的邦国不应该在那样的场合出现。”

  姜婕儿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而后又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道:“现下南怀王骑虎难下,于外不得民心,被坊间暗喻为邪祟的篡位者,于内又有其他三个藩王兵临城下,他只能将目光伸向外邦,企图借你们支持力量,压倒舆论,恫吓三王。”

  “这帖子不但会送到你手里,其他今日来的几国外使都会收到”

  瞿衍嘴角微扬,轻声道:“可惜……”

  他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姜婕儿凝眸看向他,揶揄道:“你在高隋只名动于商业实在可惜……”

  姜婕儿眉头一挑:“怎么着,你还想让我名动哪里……”

  瞿衍突然站起身来,朝她靠了靠,眼里带着些笑意道:“以后再说……”

  对面的蔷薇花吹来淡淡的风,有清幽的香气淡淡在两人鼻尖流转,风动而蔷薇花海漾起一波又一波淡黄色的浪,姜婕儿飞扬的头发有一些纷乱,瞿衍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而后转而突然拍了一下她的头顶道:“你明天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京洛皇宫。”

  其实他是想将她飞扬的乱发理到鬓边,却犹豫着停止了。

  姜婕儿眼神带着些微讶看着她,两人间的距离有些近,近到她一抬头,便看见他那双黝黑不见底的眸子,这双眸子倒映着身后那一片浅黄色的蔷薇花海,还倒映着她,莹亮得让她有些不想直视。

  她穿着小靴的脚稍稍往后退了退,自己随意将乱发挂在耳间,他竟拍了她的头,而她竟没有一点反抗,若是换成以前,他手未落到自己头顶时,肘关节就该已经脱臼了。

  或许他现下与她而言,不在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关系了。

  时光急流将岁月一分为二,一半在回忆中静默,另一半则在现实中急流,有什么在消失,又有什么在生长,悄无声息间有什么在默默改变,瞬息流转间有什么在轻轻激荡,风过而蔷薇摇曳,将你卷入这十丈红尘之中,有些感觉,有些微动,旁人不得要领,自己也未必能领悟,等到真正醒得,却在蓦然回首间却发现彼此竟已经经历了那么多。

  翌日清晨,风清,日暖绒。

  京洛城中,有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转而纷纷扬扬间,街道上渐渐喧嚣起来。

  今日大葬,按惯例,不得出摊,酒楼不得营业,妓坊、茶社处也贴有谢客的招牌,无论是出于真心或假意,南辽的这个清晨,都陷入一片肃穆严肃的氛围当中。

  姜婕儿今天穿了一身与瞿衍亲卫一般无二的衣裳,今日她要同瞿衍一起出门,选中一匹马,刚要抬脚跨上,却被旁边人拦下,一个侍卫跑到她身边道:“将军说了,贴身侍卫就要贴身待在将军身边。”

  说着遥遥一指瞿衍左边空着的马鞍道:“将军让我来通知你,去他那边。“

  姜婕儿顺着那侍卫手指的方向,看向瞿衍,他今天难得一身正装,依旧玄墨黑的衣裳,袖口极精致的绣着麒麟腾瑞图腾,眸发用金丝软带束成,看上去严谨而自有一般飘逸。

  姜婕儿目光看向他时,他亦看向她那边,清晨的光晕照在他脸上,他看向她的眼神里自带一抹笑意。姜婕儿与他视线交触的一瞬便收了目光,回头冲着那个传话的侍卫说:“跟你们将军说一下,我不去他那边了,有事再过来接应。”

  侍卫讷讷的看向她,嘴里嘀咕道:“我们将军,难道不是你的将军吗?”他稚气的眼神里泛着些疑惑,年纪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看来确实不很懂姜婕儿为何这般说,但认真向来,其他人听了也未必能懂

  但他虽年纪小,却还是知道,眼前这个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看上去听弱不禁风的少年,其实在将军眼里很重要,对将军很重要的人,她说的话将军可能会听,是以认真记下她的原话,准备待会儿过去转述。

  侍卫匆匆赶过去,在瞿衍耳边说了几句,和暖日光下瞿衍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在众人的错愕下,一扬马鞭直接向姜婕儿身边跑去,于马背上看着尚未上马的姜婕儿戏谑道:“你就是这样做人家的贴身侍卫的?离我十万八千里,若我遇到什么危险,该怎么办?”

  姜婕儿看了看瞿衍:“能有几个人能让你有危险,遇到危险你自己可以解决啊。”

  瞿衍微微愣了愣,抬头看向她道:“那你也要待在我身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眼里闪过不容抗拒的神情,姜婕儿无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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