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谁下这局
钦殿正殿,阳光透过帷幔散入两个对立坐着的人之间,光线照射下,两人的轮廓都模糊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殿里的气氛不似阳光那般和缓,四周除了偶尔落子的声音,便只有风吹动帷幔的摩挲声,瞿衍骨节分明的两个手指捏起一枚白子,瞧着棋盘上以落了大半的局势,淡淡道:“王爷棋艺精湛,我竟不知该在哪落了这枚棋才能破了你的围堵。”
南怀王一身紫色蟒袍,他抬头笑着看向面前的瞿衍,眼神却锐利无比,虽然竭力隐藏,却仍透着多年征战沙场的锐气,略显黝黑的眉骨处一抹很深的疤痕,让他的那抹笑显得有些格格,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将军都将本王的黑子吃了一大半了,这样说可是过谦了。”
瞿衍将手中的白子落下,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抬起头道:“王爷,你这地方可没守好,这样疏忽,让我有了可乘之机。”
邕榫看着那棋局,脸色变了变,将手上的拿起的黑子又放入棋盒之中,看向瞿衍时,脸上还是方才的那一抹笑,他低沉的嗓音又响在耳边,带着微微的懊恼道:“明明是将军步步为营,诱本王一步步进入你设下的陷阱,还说本王疏忽了,将军真是好谋略啊.”说着抬头笑对面一脸沉静的瞿衍,将手上的棋子抛进棋盒内道:“这一盘棋,本王输了。”
瞿衍略略抬眼看向邕榫,眼里那抹笑似有若无,让人琢磨不透:“王爷过奖了。”淡如云烟的口气,透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他不疾不徐的将那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起,轻轻放入盒中。
南怀王抬头看向跃升越高的日头,看着瞿衍修长的手指,眼底深处有丝丝波痕荡漾开来,最终还是开口道:“将军,时候不早了,祭葬离现在还有一个时辰,咱们现在也该过去了。”
瞿衍似乎才想起来,站起身来道:“对啊,亏得王爷提醒,不然误了事就该是我的过失了。”他微微负手,看着邕榫:“那么,我刚刚提得条件王爷可还应允了。”
邕榫看向瞿衍的眼睛,里面如古井般波澜不惊,却幽深得可以吸纳整个星辰般浩瀚、宽广。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将军要派兵来援助本王当然是好,但本王现在还不需要援军,将军的心意本王心领了,若本王真的成了大事,日后定然会记得将军的恩惠,南辽与高隋可结百年的友好。”
瞿衍眼中闪过一丝锋芒,看向邕仪的眼睛,目光定定道:“高隋与南辽向来友好,将军若是没我军的援助,确定能抵挡住其他三王的围攻吗?”
邕仪怔了怔,眉骨处的疤痕动了动,缓声道:\"现下三王动向不定,本王想若是这次祭葬若有临边几国的支持,想必他们也不敢再兴起战争,本王的意思是最好还是和平处理的好。“
瞿衍淡淡的转过头去,漫不经心的道:“难道是王爷不信任我们?”口气淡然,但字字如玄铁砸在南怀王身上。
南怀王脸色变了变,今日若是惹到了眼前的这人,怕是那祭葬不会顺利的进行,他向来听闻高隋的瞿衍是个棘手的人物,现在看来果然不简单。
为了防止出现今日的僵局,在与瞿衍见面的前几天,听闻九皇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心里大喜,忙令人派兵将他接来,却想不到那九皇子闻名不如见面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到了京洛后却不肯住在他特地安排的府邸内。
整日里在勾栏,街巷处流连,今日好不容易答应来皇宫,却不想身边的禁卫寻了好几次,就是寻不到他的身影,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溜出皇宫了,真不该费那么多功夫将他弄回来,这几天光给他处理连七八糟的事就忙得身边的几个副将们焦头烂额。
瞿衍也不催促邕榫,他抬头看向窗外,刚刚还晴空一片的天空,慢慢泛起一层乌云,从天边滚滚压过来,窗柩吱嘎有声,瞿衍的墨发被扬起,他微微闭上眼睛轻轻道:“起风了。”
“起风了”暗道里的姜婕儿感受到着甬道里的空气流动速度在快速流动,缓缓道。
背后的宋黎接连不断得打着喷嚏,边打边扶墙道:“是不是风将这洞里的灰尘吹起来了,我怎么一直打着喷嚏……”说着好像又想起什么又道:“难道是有人骂我,谁敢骂本皇子?”
姜婕儿顺着那脚印走着,身后的猫踏着小步轻声跟在他们身后,宋黎赶了它很多次,每次都被那锋利的爪子在身上挠几个大洞,后来那一声从别人身上拔来的衣服已经没几处是完好的了,他也干脆不再招惹那只猫了,任由它跟着。
姜婕儿被它抓得伤痕很小,刚开始还有些怀疑一只猫放在那里埋伏着,没有很强的攻击力,那爪子上可能淬了毒,但这么久也没有反应,宋黎被它在胸前抓得那几道口子,他一路上骂骂咧咧,也没说哪里有不适,便也放下心来。
只要这猫不妨碍他们赶路,跟着也便跟着,留着它跟宋黎周旋,自己耳根子也清净些。
刚刚那一阵风来得猛烈,隐隐夹杂着湿气,她猜想外面不久可能会下雨,回头朝宋黎看去,他正从那光不溜秋的猫嘴中拽出下摆的衣角,嫌弃的看了一眼上面的口水,冲着姜婕儿道:“姜姜,要不你将这猫一箭射了算了,它一直纠缠着我,怕是看上我的美色了。”
那猫一听,一双幽幽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宋黎,身子伏地,一下窜到他肩头,宋黎忙大叫起来,用手中的折扇在那猫身上死命的敲着,将宋黎肩头的衣裳又成功撕了几个洞之后,从他龇了下锋利的牙齿,示威后,扭了扭屁股优雅的跳了下去。
宋黎咬牙切齿的看向它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宰了吃猫肉?”那猫把屁股对着他,头也不回,看上去冷然又傲娇。
姜婕儿见他们闹成一团,无奈的笑了笑,突然不远处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声音很轻,从四方传来,入耳只剩咝咝之音,连绵不断,姜婕儿用手朝宋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很轻,却不是如风拂柳般软弱,从空气中穿过,隐约竟带些峥嵘。
姜婕儿慢慢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地面,眼里闪过一丝迷惑,这声音好似从遥远黑暗的地底传出,横冲直撞的进入了她的耳朵,竟比在空气中听到的更为清晰一点。
但就算清晰,也不知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或是由什么东西发出的。
宋黎间姜婕儿神情凝重,轻声道:“可又是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
姜婕儿摇了摇头:“只不过听到了些声音,现下不能确定是什么,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那声音依旧在两人耳边萦绕,那狭长的地下道内,空气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姜婕儿高束的发被吹得有些飘飞。
她将碎发随意揽入耳畔,越往里走,那咝咝的声音便越清晰,她看着模糊不清的前方,黝黑的小路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那幽暗珠光找不到的地方,步子稳健,手中的□□却被兀自握紧。
她隐隐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在运转,而那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就是她即将踏入这纠缠不清时局的号角,带着她前进。
天边乌云压顶,滚滚如沉重的铅层,万马奔腾般朝那庄严耸立的皇城而来。
殿内的帷幔被高高漾起,又轻悠悠在空中恣意摇曳,刚刚的日光如潮水般从帷幔中褪去。
四处的蜡烛一排排被点起,光影灼灼,将整个大殿又再次照亮,只是风过烛火晃动,殿中的一切都像是被赋予生命一般隐隐绰绰。
瞿衍玄墨般的衣袍被光线照得越发深沉,他负手站立于窗边,双眼微阖,轻轻吸了口气道:“这风来得突然,怕是要下雨了。”
邕榫慢慢挪动脚步,站在他不远处:“今日是钦天监算准的日子,落雨,怕是不会。”
瞿衍听他说的话,慢慢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压境的黑云,翻滚着如巨龙一般在天穹中盘旋,嘴边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既然钦天监说不会,那大约便不会吧。”
过了半晌他又漫不经心的道:“怀王爷可闻到这空气中的水汽,虽说有时眼见不一定为实,但旁人说得总该留些存疑不是吗?”
南怀王眉骨处的伤疤动了动,在烛火的映衬下,面色有些阴郁:“怎么说?”
瞿衍口气淡淡,似从那湿润的空气中不经意的飘来:“南辽钦天监的选取,一般由谁来着手?”
南怀王脸上的表情震了震,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被吓到了一般,那挂在脸上的冷硬与静默如面具一般被撕了下来,他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在风中负手而立的少年,看着那个在他眼中一直认为即便城府再深,也不过是个少年老成,略有些经纬于胸的人。
他静静的伫立在黑暗中,那幽深如古井一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外面万马奔腾的乌云,倒映着似乎能吞并日月的锐利,如一个无底洞一般,所有的华美,虚浮投射进去,都似进入了万丈泉流,又如一面镜,所有的威胁,压迫、阴谋只在他眸中映过,便无情的反射到其他人身上,而他却在那一片静谧前波澜不惊。
殿内一排排烛火随风摇曳,于那偌大的殿墙上投注出一个个奇异的世界,突然一琉璃镂空烛台,不受风力般直直倒下,一连串棋子落地之声传入耳中,那清脆而触地反跳之声,于火光下洒落一地的黑白子,跳跃在南怀王那放大的瞳仁里,他似乎从里面看见了自己一生的轨道,如被生生撕裂的锦帛,很快便会终止于那无尽的火光之中。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3523/515008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