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仇旧账

　　姜婕儿越过众人将那弓弩的箭头抵在葭昀咽喉处时，天空骤然响起一阵炸雷，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狂风将她的头发吹得猎猎翻飞，而那张妍丽的脸也在众多阴影中骤然清晰起来，她看向远方的柒子一眼，又瞧着身下黑压压围着她的禁卫，眼中精芒大现，箭头干净利落的横拉，一线血从葭昀脖间溢出，在他天青色的衣襟处晕染开来。

　　她将头凑到葭昀耳边轻声道：“宰辅大人真是神出鬼没，在这南辽宫中竟挖出了这般盘根错节的地道，意图将眼前帮你效命的人都杀了，真是好谋略。”

　　葭昀抬眼看向姜婕儿，被她一语说中所有谋略，眸中却仍旧平淡如水，波澜不起，用手摸了下脖子上的殷红，指间轻揉道：“又遇见你了，还是你是特地来找我的？”

　　姜婕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找你，是想要了你的命……”口气轻柔，却听着让人背脊发凉。

　　葭昀将染了血的指放在鼻尖虚晃了一下，淡淡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看向姜婕儿的眼平和澄澈：“在这里？”口气平静如同是在与某人在讨论中午在哪家酒楼吃饭这般随和自然。

　　姜婕儿将脸凑到他面前，轻笑了一声道：“扶天台向来都是皇家大葬才经的地方，在这里，宰辅你可受得起？”

　　风拂过，雨未停歇，那一声轻笑如风，悠悠飘进众人耳朵，葭昀旁边的禁军从怔愣中醒转过来，看着姜婕儿略带攻击的笑脸，有几人连忙提刀护上去。

　　兵刃在落雨的拍打下寒光乍现，反射到姜婕儿眉睫之上，她反手扣住他咽喉，将那箭矢高束，一把插入葭昀肩头，横拉，骨头与金属发出刺耳的拉扯撕裂声，这一击很重，箭头入肉三寸，撞到肩胛骨，她用眼神淡淡扫略过底下众人，用他们正好能听到的声音道：“再往前走一步，这箭头刺向的就不是肩头而是……”说着眼轻轻扫向葭昀那一片殷红的咽喉处，森凉的看向众人。

　　葭昀脸色虽有些苍白，双眼依旧如碧空，他微侧脸，又听姜婕儿道：“你居然没有习过一点武。”

　　他轻扯嘴角，举起手轻压了一下，身边的人立即退后，他抬眼看向姜婕儿道：“我自小体弱多病，习武性刚烈，难以承受，况且一宰辅，提笔办事而已，习武又有何用。”

　　“提笔办事……原来宰辅是这般安生的人。”语气中讽味却深远盖过轻疑，又继续道“那宰辅可想好如何从我手上脱离……”

　　葭昀轻笑道：“你又不曾取我性命，我又何必费神想着逃脱，这样被你惦记着从青雉南木一直追到这南辽皇宫，倒是挺让人费神伤身。”

　　薄唇轻抿，又缓缓道：“若是那夜在密室中，将那普灵子随了你去……”他话说了一半，轻笑着摇头，天青色纱衣被殷红染湿一大片，和着雨水在身上氤氲开来。

　　葭昀将手往怀里探去，摸出来一锦袋，抛到姜婕儿手上道：“拿去吧，这东西于我不过是多余的东西罢了。”

　　姜婕儿就势接住，锦袋极薄，材质简单，表面雨水落过，便如同落在夏日的荷叶上，只稍稍停留便滚落而下，里面的东西仍干燥清脆。

　　她抬头看向葭昀，有一瞬错愕，这个她在南辽几经周折，费劲心力要寻夺的东西，现下就在她手上，而那个被她一箭洞穿肩胛的男子，眸中淡淡有某些东西在流转，回逝，轻微得如同柳絮尖拂过河面略起的涟漪，波纹细小到你这一瞬眨眼，下一瞬便消失不见。

　　姜婕儿看不懂那里面流转的是什么，回逝的又是什么……她知道他是个极善于伪装的人，人命于他而言，飞灰而已，他的一双眸子似天地间那一汪最清澈无尘的碧泉，内里却暗藏凶险安锐无数。

　　热带雨林最妖艳的食人花，外面绚丽而无害，里面生满了倒刺和獠牙，天生魅惑或纯良，一旦被探到一点，便会被拖到无尽的恐慌之中，最后连一抔白骨都奢望。这比作葭昀，很是贴切。

　　她错开了看着葭昀的眼，眸中又恢复如常的犀利与明敏，将他朝前推了推。

　　人潮中，有躁动的声音在朝这边推进，越来越响，扶天广场伤的众人，看到姜婕儿，暗淡的眸子瞬间又恢复了光亮，他们不断向前涌来，嘴里喊着什么，朝姜婕儿所在的位置不断靠近，即便前面是森凉的寒光，他们眼里也无所畏惧。

　　在一地的血污中他们如潮水般跪倒下来，麦浪一般伏低着，嘴里喊着天神，这声音整齐，似从远山传来，带着内心的殷勤和希望，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站起，振臂道：“宰辅身边的，是我们南辽的守护者，她将天谴带离了我们，有她在，我们不怕刀枪箭雨！”

　　后面齐齐的声音传来：“我们不怕，不怕……”

　　刺金流奕刀落地的声音铿锵有力，许多禁军随着扶天广场上的众人跪伏于地，那闪电劈下的一刹那，扶天台上所有的一切都落入他们眼底，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南辽皇宫的各殿调过来，在入西华殿时，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过来。

　　这一场杀戮来得很快，如暴风骤雨一般，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栽倒在泥泞的雨水之中，再也没爬起来，而他存活下来的，也遍体鳞伤，对面的箭矢如牛毛一般，箭箭不落空，宰辅说，高隋将军欲在南怀王遇险之际对南辽有所图谋。

　　热血被在他平静而坚定的叙述中被撩拨起来，他们是京洛皇宫的禁军，是这座宫殿的守护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其陷入囹圄之中，即便豁出他们的性命，他们脸色肃穆的盯着宰辅那双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双眸，那誓死的无畏、憾然充盈了他们周身血液。

　　但当对面，那最初的官员倒地、当祭葬的护卫，身着白色箭袖的禁军在刀剑中□□时，有一瞬间迷茫，难道他们也是他国的窥窃者、觊觎者？

　　刀剑与飞来的箭雨却容不得他们思考，现在剩下的，只有战斗，不是杀死别人，就是被别人杀死，他们麻木的踩着同伴的尸身，不断向扶天台逼近，每一步都留下满地鲜血，和那些同自己同样着装的禁军至死都瞪大的双眼。

　　现在他们听到其他的声音，南辽的守护者，那个在扶天高台上如谪仙一般的人，站在他们面前，脸上那一抹殷红如闪电一般的灼人眼，猎猎的风将她湿润的头发吹得翻飞，她手上握着的黄金箭矢，在昏暗的空气中仿若自带光芒。

　　他们匍匐在地，殷勤的奉上自己的刀剑。

　　“天神派来的守护者……”这样的声浪越来越明晰的传入姜婕儿耳中，她微侧头看着不远处黑压压一片匍匐在地的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转瞬清冽，这些人跪倒在地呼喊的是她。

　　因着葭昀身边的只她一人，而他们最终所说的驱走天谴的人，大约说的是扶天台上的她……

　　一瞬间怔忪之后，她听到耳旁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我这几年的努力倒是给你做了嫁衣裳。”

　　姜婕儿撇了葭昀一眼，雨雾中，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模糊，她随即将眼神转开。

　　远处柒子全身浴血，身上的伤痕横亘在胸前，显得有些狰狞，他将手中的剑插进泥土中，看着那些如信徒般跪倒在地的人群，而那伫立在远处，他们所拜的那人，纤细的身影，被少爷惹怒时犀利而危险的脸庞，清晰的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有些讶然，那个身材瘦削的姜公子，竟有这般的力量，隔着昏暗的天气，遥遥看向那模糊的身影，嘴角不由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姜婕儿收回视线，淡淡道：“南辽的这一池水，如你所愿已被搅得沸腾，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啊，宰辅大人。”

　　葭昀看了看自己肩头的箭，微皱了下眉毛，答非所问的道：“你看这插在我肩头的箭，有些东西在骨肉里久了，便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而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从血肉里将这箭头剔出，留下残缺的窟窿，也是本应该付出额代价。”

　　说着他又自顾的笑了起来，脱尘如他即便笑着，眼里的那一抹澄澈也无法遮掩半分，而姜婕儿静静的看着他，在雨水拍打在眼睫的模糊中，她仿佛看见那澄碧的眸子竟有些莹润流转开来，闪着玛瑙的光泽，即便双手沾满了鲜血，依旧除尘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笑声戛然时，他道：“南辽于我向来只是棋盘上谋划已久的一场局，如今却又谈起血与肉的关系，岂不可笑。”

　　姜婕儿无声的看着他，而后转身看向那些跪倒一片的人，用自己能传得最远的声音道：“我并不是你们嘴里喊着的神……也不是南辽的守卫者……”

　　天空又降下一个霹雳，亮光照在她的身后，那一声轰鸣，将她的声音撕裂的支离破碎，传到别人耳中的也只是朦胧不清的只言片语，众人听到那声音，在轰鸣中传来，于是愈发的将头伏低。

　　远方山林雨雾朦胧，气韵升腾，那一抹苍翠如碧玉生辉，山巅之上，一抹倩影，轻衫薄绡，在身后骨伞之下，雨未落在身上一滴，在一片烟雨朦胧中，她身形不甚清明，而那遮面的火红赤练蛇却艳丽如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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