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8
翌日，林惊羽陪着钟灵，去青云门其余各脉发丧。
钟灵突然间的一头银丝，在门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然而都抵不上首座夫妇的突然离世。落霞峰，朝阳峰，风回峰，小竹峰，通天峰，和龙首峰……
“灵儿，师父和师娘去了……”
田不易夫妇在青云门中地位非同小可，素有人望。这个噩耗转眼间震动了青云门上下，一时飞来大竹峰悼念的同门无数。
从龙首峰匆匆赶回的田灵儿在父母灵前哭成了泪人。而其余各脉长老念及旧日情谊，虽然都是修道有成之人，却也多有落泪的，其中尤以向来与苏茹最要好的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最为伤心。
在这一片肃穆悲切的气氛里，却仍然还有些不太正常的蛛丝马迹，以田不易夫妇的地位人望，其余各脉尽皆到场，惟独长门通天峰内，虽然上一辈的长老来了不少，但偏偏一门之主、青云掌教的道玄真人，反不见踪影，这不免显得通天峰有些轻视大竹峰一脉的意思。
宋大仁等大竹峰弟子诸人都是一身重孝，面有哀容，往来接送同门，无不恭恭敬敬，但看到萧逸才等长门弟子时，却是面有怒容，言谈间也冷淡了许多，萧逸才等人心里有愧，也不好说什么，除了苦笑之外，也只得站在一旁闭嘴不言。
香火缭绕，哭声不绝，这一片哀切之意，大抵是对故人逝去的伤怀，在原先清秀静谧的大竹峰山头飘飘不去。人活一世，却不知死去之后是否当真有灵，若果然如是，则故人在玄冥中看着这一切，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不过想必那田不易，是不会作伤心状的吧！
钟灵伏在林惊羽的膝头，面上是遮不住的疲惫和伤痛，这几日一直被装在稳重坚强下的懦弱，终于在林惊羽面前展露无遗。
林惊羽搂着钟灵，满目都是刺眼的白。
这一晚，月明星稀，月光如水，一间简单的木屋被月光照得颇为光亮，钟灵和林惊羽靠在榻上，似乎这个地方能让二人无比的安心。
通天峰那里，萧逸才是顾不上了，而他也猜到了结果，林惊羽确实不知道恩师道玄的去向，那日唯一的解释，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便是田不易和道玄动手，将祖师祠堂毁了大半，不知所踪。
萧逸才知道，林惊羽其实早就清醒了，只是不愿面对他而已，现下钟师妹已经回来，他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了。
田灵儿那里有齐昊齐师兄陪着，钟灵总是放心的，她与灵儿一齐长大，此刻虽希望能陪在田灵儿身边，但客观因素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将他们安放在哪里呢？柸中吧，好不好？”钟灵想着想着，忽然抬起头来，在温热的胸膛上换了个姿势，说道。
林惊羽双手待钟灵安定后，再次环住，默然了片刻，点头赞同道：“柸中隐秘且属于疗养圣地，就听你的。”
钟灵自己也似乎很满意这个决定，便开始寻摸着令一件事，谁知林惊羽棱次分明的手掌忽的覆上眼睑，轻柔却又坚决的道：“好了，不许再想了，一连操心操劳数日，静心休息两日，还有一场硬仗在后面呢……”
怀中人微微一顿，有些愕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他的？”
林惊羽宠溺的一笑，刮了刮钟灵的鼻子，道：“你这点小心思我要是还猜不出的话，可是白买了那么多年的冰糖葫芦了。”
“咦，我才发现，你这么一表人才，刚正不阿的性子原来这么会说话，委实肉麻了些。”说罢，还配合的摇摇头，
看着钟灵孩子似的撒娇，林惊羽不觉间温柔了眉眼，散了些许压在胸口的沉重，轻轻吻上妻子的发丝，掩去眸中的难忍的痛意……
青云山，龙首峰。
龙首峰在青云七脉之中，乃是仅次于通天峰的高山，挺拔险峻，巍峨耸立。这一夜月黑风高，龙首峰后山某个隐秘的山林之中，一条小径蜿蜒前行，在山林中绕着。
冷冷夜风吹来，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从天而降，落在了这条小径上，正是苍松道人与金瓶儿。
此处远离前山龙首峰一众弟子聚居的殿宇楼阁，平时就少有人来，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悄无人声。苍松道人目光冷峻，向着周围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忽地哼了一声。
金瓶儿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道：“怎么了，道长，看你的模样似乎十分恼怒的样子啊？”
苍松道人冷然道：“这班弟子越来越不成器了，枉费老夫当年一番心血。”
金瓶儿倒有些好奇起来，道：“怎么了？”
苍松道人哼了一声，顺着小径向前走去，同时口中冷冷道：“这后山天机锁要地，虽然看则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前辈祖师代代留下训令，各脉弟子需得严加看守。眼下这只不过才二更时分，竟然便已经看不到人影了，真是一群废物！”
金瓶儿微微一笑，道：“如此岂非方便了我们行事，你该当高兴才是。”
苍松道人又是一声冷哼，但面上很明显看不到什么高兴愉悦之色，反而是脸色难看之极，大步向前走去。
金瓶儿跟在他的身后，笑道：“其实你也不能怪那些青云门的弟子，据我所知，千年之下，青云门也未开过几次七脉山峰天机锁，也只是最近一次兽妖之劫，那兽神实在太强，这才不得已开了一次。换作是谁，这么长时日不用，再加上你们这些长辈又对这些东西保密得紧，寻常弟子只以为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禁地而已，便是偷懒几次，也是正常的吧。”
她笑容娇媚，对着苍松道人道：“更何况，这一路上由你带路，听说这数十年来青云山大小事务，尤其是这些防备之事都是由你主持的，那些巡山弟子发现不了我们，也怪不得他们吧，你说是不是呢？”
苍松道人面色依然难看，对他来说，似乎这青云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和其他地方不同，曾几何时，他正是这座山峰的主人。
过往的路，真的走的没有错吗？
苍松道人忽地一甩头，似乎要甩掉什么念头，大步向前走去，金瓶儿看着他的背影，似乎多少了解了那个道人的心境。
“过往的路，自然是走错了”
阁楼中，突然传出了一个女声，冰凉彻底，却清冽空灵，苍松道长和金瓶儿心中大惊，瞬间防备起来，只是不等二人说什么，做什么，金瓶儿已被一个急速飞出的物件敲晕在地；放眼天下，金瓶儿的修为足以算的上高深，又深的三妙夫人的真传，心思缜密处便是许多人比不上的，此番竟能被一个石子敲晕，竟不知是何许人也了……
苍松与金瓶儿不过几面之缘，这次若不是鬼王吩咐，他怎么会带着一个女子来龙首峰，现下金瓶儿被暗算在地，故而苍松也只不过是皱了皱眉，怜香惜玉这词不存在他的字典里，仍是凝神感知着周围，戒备着再出现什么情况；但是说实话，苍松刚刚脑海中想的飞快，仍是猜不出是何人能出现在此处。
他这次的行动极其隐秘，定不会被弟子发觉，是哪一个关节泄露了？还是巧合？苍松定了定神，将精力全部集中在了周边，冷声道：“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片可怕的沉寂，只有草丛里几只初秋的昆虫在隐隐鸣叫，苍松正欲再问，忽然听见阁楼中响起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月华之下，清光犹为君，却是有些冷清，一个青绫覆眼，三千银丝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是你！”苍松为之一惊，眉头又紧了几分。女子的身影，对于苍松这个道人来说，其实几百年来也没有什么能牢记在心的，但眼前的这个人，不得不说，苍松还真认的。
正是钟灵。
不知是月光作祟，还是本就如此，钟灵一张清瘦的脸上尤显苍白，嘴唇看不大出血色，配着青绫的冷色和身上蓝衣的清光，如若不是正稳稳的走着，旁人定会以为钟灵是个没有生气的鬼魂了。
钟灵没有理会苍松，仍是继续走到几丈处，淡淡的开口，道：“还有他。”
话音落下，黑暗的阁楼中又走出一个人，眼睛直直的望向苍松，目光闪烁着光芒，有怀念，有漠然，怨恨呢？似乎没有了，过去的曾经，流逝的现在，又是谁的错呢……
挺拔俊逸的身影慢慢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背后，仍是那柄绿光荡漾的斩龙剑，百年前为万剑一，百年后为林惊羽。苍松的身躯震了一震，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到了唇边却是化作了无声。
钟灵低头盯着地上的金瓶儿看了半响，忽然泠然开口道：
“你当初叛离青云，投靠魔教，原因其实无他吧，只是不服道玄，太过仰慕万剑一罢了。你不甘心百年前的那个决定，不甘心万剑一前辈的结局，处心积虑的谋划，但你可知，那么多年里，万剑一其实没有死……”
“你说什么！”苍松突然猛的抬起头来，一如那时田不易和水月，曾叔常等人得知这消息时的反应无甚差别，目光如炬，激动起来，不，似乎还比他们更要热烈几分，要知道，苍松是可以为万剑一叛离青云的人，不说正确与否，单是这份热血和决心，便知万剑一在苍松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
钟灵青绫后的眸子看了苍松一眼，但并没有就此停止，道：“道玄能按门规处死万剑一，也能瞒过整个青云门将他暗中救下，隐藏在祖师祠堂里百年。只是，万剑一前辈终究被魔教中人于兽神那战杀害了……”
苍松神情恍惚，连连后退，竟是不能相信自己的所听所闻。
“如若他知道，曾经悉心呵护，赞不绝口的师弟，竟是间接害死他的凶手，破坏青云的罪人，他会怎么想。”
“不过，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你们这一辈人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吧，过不去的，也是你们的事，我只心疼惊羽和齐昊师兄如此敬重你，你却这般不注重情谊，或者说，剑走偏锋？”
林惊羽轻轻握住钟灵的手，淡然一笑，他知道妻子为他感到不平，但此时此刻，林惊羽的心情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大起大落了，看着昔日恩师痛苦的表情，脑海中不觉想起祖师祠堂里，那个终日与扫把为伍的老人。
“惊羽不才，得万师伯于祠堂内悉心教导十年，并坚持守灵至今。其实万师伯不曾怪罪您，教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是师父，弟子今后不大想再周旋于青云长老之间了，只想潜心修炼，和钟儿相守一生，甚好……”
月光下，一黑一白，相视而笑。
我希望有一个人，能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我一直这样期盼着，现下，他，她就在身旁。
苍松痛苦的表情充满了苍老的面孔，半响，那个硬朗的身影终于一垮，“是我对不住……但那道玄实在是个小人！我不服他！”
钟灵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道：“你只是心中不愿服罢了，其实如果单说执掌青云，万剑一可能不如道玄做的好；但论心性，道玄却是绝不如万剑一；否则，师父和师娘又怎么会死呢……”钟灵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起来，林惊羽剑眉微蹙，握着微凉的手又紧了些。
苍松仿佛大为吃惊，蓦得睁大眼睛，道：“你什么意思？！”
钟灵却不在理睬他，退却一步，想要离开了，空如幽兰的声音回荡在这条小路上：“我能说的，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好自为之罢……”
林惊羽目光流转，对着苍松跪下，正色的磕了三次头，不在言语，扶着钟灵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两个身影就这般消失在了夜色中，留下晕倒在地的金瓶儿，和面有倦色孤寂的苍松……
其实，苍松他只是个走错路的可怜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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