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踏碎黑暗【涟漪女&柳木夕】
在初冬的不时贯入寒风的店门口,他木然的站着,顾不上薄衫已被寒风打透了,目光始终死死的盯住巷子深处的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风停了片刻,又卷着沙吹得更放肆了,天光渐渐暗了下来。他始终像尊雕像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门没有再打开,汽车纹丝不动的停在门口,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要离开。
小柳就这样迎着风站在门口,身体都快要冻僵了。然而他心底的那团火却怎样也吹不灭,他感到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却又忍不住的背脊发凉,瑟瑟发抖。一阵发冷又一阵烧灼。
身体里面一时乱了套,面色上还要极力忍耐,就这样,他被体内两股冲突的力量折磨着,煎熬着,快要精疲力竭了。
无论他如何望眼欲穿,门扉始终紧闭。其实,他早已被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只是他还不承认,不肯放手,死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不放。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入梦,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而已。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世外桃源,除了痴心妄想之外,还是痴心妄想。
这样远远的望着她所在之处的情景,令他感到熟悉。从始至终他似乎都是以这样远的距离凝望着她。
在以前,她是高高在台上惊艳四座的名角儿,他无论是坐在台下埋没在众多仰慕者中不见踪影,还是等在后台,独自站在帷幕后浓重的黑暗里,站在台前光晕里的涟漪女都感觉离他很远很远,她仿佛在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然而如今,她嫁作了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男人的姨太太,被藏入了深宅。高墙围起,紧闭大门,今后,她的人,她的心,一颦一笑都只属于一个男人,再不是他这种寻常人可以随便窥见的了。
她真的成了水中的月亮。不,她一直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他忽然明白过来,只是他在井口边痴望得太久,以为她成了自己的。谁知轻轻的伸手一搅,旋即破碎了。
井水冰凉刺骨,破碎的白色月光在水中荡漾,仿佛一片一片落花,这让他想起了那个梦。桃林,湖水,落花,涟漪……如今,梦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再也不似先前梦见时的真实,仿佛双眼失了焦一样一切都是模糊的,好像……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自从那日开始,小柳的梦就变得空荡荡黑洞洞的。一连好几日,他再也没有梦到过桃花园。他在黑暗里埋头走着,黑暗在他面前无限延伸着,他沉默的兀自走着,一直走,走了一夜又一夜,走得满头大汗,整夜疲于奔命。
醒来后,疲累得快要散架的身体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他仍旧每晚潜入黑暗,不知疲惫的在黑洞般的虚无之地,埋头走来走去。
柳木夕从来没有这么迫切的想找到梦的入口。
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桃林梦境在脑中的印象愈发的模糊不清了。时间正在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残食着它,现在看起来已经脱离的斑斑驳驳只剩些零星碎片了。
他知道,如果再不从这片虚无中走出来,过不了多久,就连这些破碎的日渐模糊的记忆也将不复存在。眼睁睁的看着这场与涟漪在桃花幻境的梦就会像一个普通的闲梦一样,忘得一干二净,像水波荡过湖面,了无痕迹。
一想到它会像水波荡漾过湖面一样,平息之后了无痕迹,他就无法忍耐。那是在海棠苑之外,他有过的最快乐的时光,他不能就这样让它消失了。
他心急如焚,从没有这么迫切的想要找到入口,他拖着疲累的身体一遍一遍的在黑洞中寻找,哪怕让我再去一次,就一次,让我知道那不是我自导自演的一场幻觉。
于是,在经过了几夜漫无目的的疯狂奔走之后,他终于精疲力尽了,苍白着脸体力不支地倒在了地上,迅速被周身无尽的黑暗掩埋。
当他苏醒时,感觉自己躺在松软温暖又毛绒绒的毯子上,疲累的身体陷入柔软中不想起来。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躺着,闭目听着头顶上方时不时发出的沙沙作响,沙沙沙沙……他闻见草的鲜味,沙沙……沙沙……香甜的花香……沙沙沙沙……温暖的和风,他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眼睛,被阳光耀得刺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一切。
他正坐在湖岸上松软的草地,面前是他日夜祈盼的桃林湖水,硕大的缀满了桃花的树冠连成了片,将如洗的碧色天空的一半染成了嫣红。温暖的风吹过,成片的花树冠都在微微颤抖,淡粉色的花瓣在空中跳起坠落之舞。
在半空中旋转着,摇曳着缓缓落下,点醒了沉睡的湖水,在如镜的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涟漪,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这里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变,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当他正如醉如痴的望着水面上深深浅浅的涟漪,寻思着自己是怎么找到入口的时候,他听见了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
从来只是象征意义的每月只待上一天的吕少爷,这回出乎意料的在涟漪女处住了五天。要不是三姨太接二连三的派人来请,估计还不知要待到哪一天。
涟漪女候到半夜,确定他不会来了,才匆匆换了衣裳,趁着夜色悄悄跑到后院,开了铁锁,潜入了桃花园。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她要见他。可夜色太沉重,她迷路了,在又湿又冷的假山石洞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找不到出口。回头看,除了满眼的青灰色山石以外,别无他物,连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她焦急的狭窄的穴道里穿行,顾不上粗糙的石壁蹭伤了手臂,脚下坑洼不平湿滑难行。
好不容易终于走出假山洞,以为会迎来的明媚却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欲哭无泪的朝浓雾一样的黑暗走去,刚走两步忽然被个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她停下来,定睛一看,是一条光秃秃的枝条,继续向前,又同样的被连续刮了几下,这时,她才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楚,在她四周满是干瘪光秃的枯树枝。
看到眼前的一切,她的心凉了一半。拨开交错的枯枝一步步的向前,没有油绿的枝叶,没有缀满桃花的树冠 ,没有细细滋润泥土的雨,没有沙沙作响的和风。在涟漪女的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望无际的枯死的桃林。
在透不过气的无望的黑夜里像个瞎子一样摸索着前行,脚下是不知深浅的泥泞,拨开枯枝又马上在面前聚拢挡住她的去路。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在没有方向的黑暗中走着,感觉自己心上逐渐蒙上了一层一层黑纱,微弱的蠕动着,沉入了深渊一样的漆黑海底。
在这一片笼罩在黑夜里没有生机的枯死的桃林里,愈往深入走去,她感到心情愈发的灰暗,沉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在心底酝酿。可能再也找不到桃花坞了……她任由枯枝划过手腕,她想,这是对我的惩罚吧。
这回可能再也找不到桃花坞了。他看到了么?她在心底问自己,他看见吕少爷的车开过去,停在了我的门口,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他肯定是看见了。他知道我允许了那个男人碰我。
五天……整整五天。她停下来,叹了一口气,望着走不到头的黑暗,疲惫地想,他是不会再来了吧。这是对我的惩罚,是我脏了这块地方。我把一颗破碎的心刚刚聚拢到一起,又亲手砸了,这回一定砸了个粉粉碎。
可她并没有停下来,即使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是否能走出这片暗黑的枯林,她只是机械的迈开脚,不断的拨开挡住前路的枯枝。持续的向深处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她只是想见到他,她的身与心与魂正在疯狂的呼唤他……虽然,在这黑暗里绝望又无助,她还是无法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到他。
就这样,涟漪女像个瞎子一样张开双臂在布满交错枯枝的黑暗里摸索着前行,或蜿蜒或扭曲的干瘪的细瘦的枝条,像垂死前挣扎痛苦的样子,最后留下的只是这一片绝望的残枝。她感到眼前头顶的枯枝越来越密集交错,一层一层密密的交叠上来,像灰色的网,密不透风的网住她,在这片没有生命的绝望海洋里。
她终有一日也会变成一堆狰狞的枯枝,陷在脚下的泥泞里永远走不出这永夜。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片枯林时,她听见了沙沙作响,隐隐约约的,在她的斜前方的黑暗尽头,她调转方向朝那里走去,顾不上尖锐的枯枝划破水裙,泥泞沾住了一只鞋,交织的枯网间透出微弱的光,她的心雀跃着,加快了脚步,别再头上的银簪脱落了,她跑进了光里,披散在身后的黑发闪闪发亮。
不知道她赶了多久的路才走到这来的。她的长发散乱的披在肩上,苍白着一张脸,裙子撕破了,沾着溺水和干草,他转过身去,看见她一身凌乱的正顺着桃林间唯一的小径焦急的向他快步走来。
在明媚的阳光里,缀满绿叶桃花的交错的枝叶间看到那一袭白衫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经历过一次死亡般的漫长的煎熬等待,在轮回的深渊里被冲散了,千回百转之后,终于在这桃林复生了,终于又见到了他。
看见他迎向她走来,她脸上起了一阵痉挛似的扭曲,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他看见她先动的水红裙下光着的双脚。她向他伸出双臂,没有犹豫,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的,不留一丝一毫,甚至连喘息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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