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逃去哪儿[涟漪女&柳木夕]
[涟漪女&柳木夕]
吕少爷的车每一次会在晚饭前开过桃花坞大街,大部分时候只逗留一夜,会在隔天的下午离开。
吕少爷最近的作息,柳木夕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一宿无眠。
推开二楼的隔窗,远远的眺望深巷里的一对红灯笼在风里摇曳,悬挂在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生硬的青灰高墙上光越来越微弱,缓缓摇动着,最后熄灭了。
深巷化在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可他还是待在窗边一动不动的望住。是同一夜空中的皎月,剔透银白的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苍白,憔悴想掩也掩不住,像一尊没有魂的石像,留下一尊没有魂的壳,魂早就飞去了朝思暮想的地方。
可是没有梦,是到不了桃花园的。魂魄只能沉沦在无尽的滔滔黑暗洪流里,四面碰壁。
思绪有时候会变成魔鬼,带着他一路进了那深宅大院,绕过山墙,穿过前厅,在走廊一路蜿蜒前行,卧房的隔窗内一盏小灯昏昏亮着。
在推开门那一刻,柳木夕及时将自己拉了回来,思绪戛然而止。他极力平复着粗重的呼吸,拳在身侧紧紧的握住,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汗津津的额头一片冰凉。
他是拼了全力才制住了思绪里的鬼,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可是,那些交缠在一起的肢体,她大声喘息的样子,还有那些□□声,潮湿的声响,直往他脑子里钻,挥也挥不去,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恨跟嫉妒折磨疯了。
好不容易熬到朱门前的黑车开走了。又熬到太阳下山啊,夜幕降临,他匆忙入梦。他知道,她一定会在桃林湖水边等他。这已经成为两人不言而喻的一种约定了。
这是一段灰暗的时光,两人爱得浓烈又绝望。
每一次见面都会有人流泪。她身体上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的映入他双眼,它们让他感到耻辱又绝望。
憎恨跟嫉妒燃气汹汹大火对于一个生魂来说,只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自我毁灭。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火势燎原的自己烧成灰,控制不住的蔓延到她身上。
接吻和爱/抚不再温柔,带着惩罚的意味,只是想要让她疼,让她难过,让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了堤。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对自己的忠诚,才能确定她的心。
看着她一脸扭曲的流下泪来,他心里有一阵近乎疯狂的快感掠过,跟着泪释放出来的还有他黑色的冷的血液。冷静之后,他才看见自己的残忍。
他悔恨又自责,恢复了爱意的吻不停落在她的伤口,带着歉意的手掌温柔的在她全身游走,一遍一遍的低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一样无药可救。
可她仍然抱住了这个疯子,轻吻着他的瑟瑟发抖,知道他被这份无望的爱折磨的心力交瘁。她怎么能怪他呢?他是为了爱她才变成这样的。她怎么会怪他……
她的怀抱化解了他心底藏的那把刀,那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哽咽,她也感到痛一样紧紧抱住这可怜的人。她知道,在他最脆弱的心底已是皮绽肉开血肉模糊了。
桃林幻境原本的宁静被打扰了,在明媚的桃林春光下隐藏着绝望的阴影。
然而越是绝望两人爱的越是难分难舍,这绝望,像发病的引子一样,将沉在两人心底的毒都勾了出来,挥发遍全身,失了理智,爱得更加无药可救。
每一次分开都是一种折磨,而那段漫长的等待下一次相见的时间更是一种煎熬。那些涟漪跟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不时的从脑海里浮现出来,被不时蹿起的妒火搅得心烦气躁,又被无能为力的绝望泼一身冷水再冷彻心扉。
整日被猜忌与嫉妒折磨着,直到见到她,看见她痛苦的泪水,确定她跟自己一样遭受着折磨之后,心才能恢复安宁和柔软。
在围墙之内的涟漪女整日无眠的担心着,下一次潜入梦境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在经过漫长的无尽的黑暗甬道时,他不会再来的担心紧紧的缠绕在她身上,紧得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怕走出去看见的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怕他忽然有一天决定放弃,不想再被这份爱折磨,将她这个无法忠于他又污脏的女人厌倦了,不想再入梦了。
只有相见的那一刻,紧紧交缠在一起,用血,眼泪,恶毒的话,无数疼痛的吻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两颗千疮百孔的心才能安静下来,贴近了,拥有彼此。
每一次相见都如此……
然而,正因为有这些令人绝望的阴影,他们反而对彼此更加笃定了。
每一次都会在吕少爷到来时消失的桃花源,以及她身上那些□□留下的印迹,这些都一再的印证了,这一场桃林梦境不是他们痴心妄想的幻觉,不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是有一条从现实生出的路通向这座桃林梦境,顺着这条路,两个不能再现实中厮守的恋人便能找到彼此。
尽管带着疼痛又流了血,他们可以笃定的相信,走过了这么多曲曲折折的路,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不被打扰的厮守在一起了。
桃花园里,枝上的桃花娇艳欲滴,头顶上,满树的桃花仍旧在温暖的和风里微微颤抖着,湖水冰凉,无波,如镜一样平静,偶尔有随风而落的花瓣掉落湖面,一声轻响,打破了镜面,一圈圈涟漪搅碎了湖边桃花的倒影。桃林湖水的一切仍旧跟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只要吕少爷不在的时候,他们几乎都缱绻在桃花园中。
没完没了的带着泪水咸涩味的令人疼痛的吻,交织着无休无止的爱语。他们的身体交缠着不停的确认拥有着彼此,直到精疲力尽也不愿分开一丝一毫,皮肤用汗水与热量黏在一起,双/腿/交/缠在一起,十指紧扣在一起,发丝交织着浸入细长的草叶间,被汗水滋润着陷入潮湿的泥土。
他们交换着温柔缠绵的吻,由浅入深,又由深入的交缠变成了轻柔的浅啄,他们渐渐沉入了睡眠。
在梦中,他们又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紧紧交/缠的身体渐渐长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慢慢陷入潮湿的春泥,双脚变成了根系深入土壤,交缠的身体变成了树杆,发丝化作了枝叶,开满粉嫩的桃花。
他们变成了一棵桃树。硕大的树冠在和风中微微颤抖,沙沙作响,沙沙作响。远远看去,这棵桃树与园中其他桃树无异,仅仅是更高大,更丰美些,走近了才发现,躲在树荫里的粗壮树杆原来是由两根树杆缠绕而成。变形的树杆紧紧盘绕在一起,仿佛两个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恋人。
柳木夕和涟漪女在各自的世界醒来的时候,半梦半醒之间不禁感叹着:宁愿就那样变成一棵树也好,只要别让两人分开,梦永不要醒来。
他们仍旧不在梦里谈论现实,哪怕是一丝一毫沾了边的都及时躲闪回避。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确定抱在怀里的人到底是现实中的哪一个,还是仅仅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现在对于这两个脆弱的灵魂来说,太过冰冷又太过残忍。他们只要看见对方眼眸里的神情便能看见深处的恐惧,那是对于随时可能消失的梦境的担忧,和醒来时要面对的冰冷现实最深的不愿。逃避。
他们都在逃避。因为知道现实是张巨大的蛛网,他们只是两只被牢牢黏住的蝼蚁,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对方被吞噬,无能为力。
只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逃走吧。”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都愣住了。第一次在梦境触到现实的崖壁,都有点要退缩。
他听见涟漪幽幽的问:“逃去哪儿啊……”
这不是一句要求答案的问话,因为她知道没有答案,这只是一声叹息而已。涟漪女从来没有要求过他,她知道吕家的势力,当她在琼花台被盯上的那一刻,便该知道逃不脱的。
那个男人用了最温和最彬彬有礼的方式,已经是他们该庆幸的了。
现在做了他的人,想要逃更是痴人说梦。
然而她仍然挤出一丝苦笑吻了他消瘦的脸颊。她很高兴,知道无能为力他仍然想带她走,她把它当成一句甜美的情话,无法兑现也没关系,至少这是一句真心话。
她的吻化成最柔软的谅解,触动了他。这段时日来备受折磨已经紧绷得快要断开的神经,只听“啪”的一声,眼泪决堤而下。他知道,她的吻是在说原谅,原谅他的束手无策,原谅他的无能为力,以及他的傻话。
玉兰花瓣在他颊上轻轻游走,抹去带着温度的泪水,边轻声说:“你最近变得爱哭了……”
柳木夕低头用袖巾抹去泪,哽咽着说:“是我太无用了……”
“不要这么说自己,”涟漪打断了他的话,说,“你看,这里不就是我们当初要去的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么。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完旋即拥紧了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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