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闻郎中
“哟，吓我一跳，这不是鹤青小霸王么？”青年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来的是个熟人！若不是他挑衅孟娇娘，杜芳秦想她也不会被丢出去收租，不去收租就不会逃出家门，不逃出家门就不会沦落为乞丐被人欺负。
闻郎中看眼前人睫毛闪闪，眉毛皱成好几道，不由得起了坏心，“哎呀”一声，指着杜芳秦的嘴唇问道：“你有没有感到嘴唇麻酥酥，有只大青虫正爬在上面，我看它这样子，似乎预备着撬开你一排小贝齿钻到里面去。”
杜芳秦本没有觉得嘴唇上有东西，听他一说半信半疑，似乎真就有了些麻痒感，撅撅嘴唇，努力用眼睛去看，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闻郎中在一旁尬笑。
幼稚！
闻郎中疯笑了半天，又突然阴沉了一张脸，慢悠悠的说道：“有件事情，一辈子不想让你知道，却要告诉你。”
杜芳秦眼睛持续眨啊眨，期待这位不得不告诉他事的人先解开她的穴道，但是这位郎中非但不解开她的穴道，还将托腮的手移至他自己的眼睛上，覆盖住，半晌又说：
“你们家，除了你外公和表姐全都死了。”
骗人大赛么？杜芳秦心想，怪不得要自己遮住眼睛，原来是怕她看穿他眼中的神色。
“今日是你母亲和舅舅的头七。”
杜芳秦要是能动，一定把手里的毒粉撒他一脸，凡事有度，玩笑也不能这般诅咒她的家人。
闻郎中说完这两句话便不再言语，打地上捞起杜芳秦，搭在肩头，迎着夕阳慢慢走在黄花丛中。
杜芳秦手脚麻木，脑袋充血，唯一期待就是这个疯子能够早些解开她的穴道，和她用正常的方式交流。
只是这位郎中似乎漫无目的，扛着她在这片城郊荒野中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落山，才带着她跃上城墙，沿着小巷子偷摸摸钻进一家药铺。
进了药铺他倒是干脆，手一挥拍开她封闭的穴道，杜芳秦大骂一声“混蛋”，手一扬洒了闻郎中一脸毒粉，她这边闭气默默数着一二三，期待着人晕倒后揍他个“地动山摇。”
闻郎中却笑道：“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我是个郎中，而你手中的粉末还是由我配置而成。”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杜芳秦忽然腿脚发软，跌倒在药架子上，张口要骂人，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闻郎中接住她，教育道：“莫要拿着鸡蛋碰石头，也莫要搬起石头砸自己，日后见了比你厉害的躲着点走。”
说完抱起杜芳秦，进了后面房舍，杜芳秦眨巴着大眼睛，突然想起好些不入流书籍里的故事，脑子中不由得蹦哒出一个词，禁，脔。
老天无眼，都不提醒她到底做过些什么，招了这样一个人惦记。
闻郎中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轻笑道：“胡思乱想什么，把你心里那些有的没的赶出去。我这样拘着你，不过怕你自尽而已。”
杜芳秦心想，虽说她是遭到亲娘嫌弃无奈离家出走，可万万没有到要去自尽的地步。再者她今年才十八岁，是一朵开的正好的花，蜜蜂都没招来一只呢，自尽？傻了不成。
闻郎中叹了口气，又道：“不要老把自己当成傻子，没有谁能护着你一生，努力活得聪明点，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他这边推门出去，就有一个圆圆脸蛋的姑娘进来喂她吃饭，又给她擦洗了身子换了一身衣服，圆脸姑娘全程沉默，好像她照顾的是一具僵尸似的，好在末了还记得扶着她这个软脚虾解决了体内糟粕。
月上中天，窗开半边，恰好照在杜芳秦脸上。有呜咽咽的埙声借着小风吹进来，听的杜芳秦愁肠百结，她不喜欢这种声音，总让人忍不住回想昨日种种，然而身体软绵绵，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脸埋进枕头里，藏起了半边耳朵。
吹埙的人却不肯半途而废，夹杂了各种愁绪吹尽了一曲，也不知可解了他的忧愁心肠否？杜芳秦从来就没有这些细腻心思，一十八年最大的愁绪都来自隔壁家的赵紫光，每日最大的忧愁不过是怎么报复回去。
她虽然从小没爹却有一个会赚钱的好娘亲，还有一个把她当成“废狗”一样宠着的表姐，人生如此，她很满意，这般想了一会，神思飘远，将睡未睡。
恍惚中却看到窗前站着一个闪着光的影子，吓得她猛然醒过来，还以为是哪路神仙见她可爱要收了她去，又爬虫似的挪动半天才终于看清楚是疯郎中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晕起一道朦胧的光。
这时，她心里才蹦出来点疑惑，这位疯子抓了她是要做什么，向孟娇娘要赎金不成？她好好琢磨了一番，给自己估了个价，想着孟娇娘一定舍得拿出这些钱赎她，再多恐怕就舍不得了，同时又感叹自己真是年年都能变着花样给孟娇娘破财免灾。
杜芳秦权当窗口站着一尊门神，迷糊想着又将睡着，可有人偏偏不如她意，在冷辉中带着凉幽幽的语调说道：“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一入城，就有武林人士挟持你？你又可曾想过为何这几日全城戒严？你的家人确实都遭了难，我平日是有些不良，却不会拿这件事情骗你。”
她似乎听到心里“啪”一声的弦断声，惊得她流出许多眼泪，闻郎中那两句耸人听闻的话她怎能不在意，只是趋利避害本能的去钻他话里的漏洞，为自己营造一个一切还在原地的样子罢了，此时她很想对着窗外的混蛋大吼一声：“你骗人！莫要装腔作势的糊弄人。”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震耳的嘶吼声，可是嘴巴努力撑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闻郎中翻窗进屋，竟然十分亲昵的摸了摸杜芳秦的头发，声音里带了几分柔软，说道：“别哭了，我带你去看看你母亲。”
说完话连带着被子卷起她，跃出房门，向着西北望月山而去，去的方向竟然也正确，杜芳秦的心脏好像被一个小拳头揪住，捏一下又一下，捏的她踹不过气来。
倘若闻郎中所言非虚，她竟不曾同孟娇娘告别，竟没能为她送终，竟没有给她披麻戴孝。
当闻郎中把她丢在竹林中杜一植坟前，她果然看见坟头上翻起了新土，坟前多了另一块石碑。
假的吧？杜芳秦想。她泪眼汪汪看向闻郎中，希望这个变态能解了种在她身上的毒，让她能上前好好确认下，哪怕让她能够端正的跪在坟前也好。
她张嘴努力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她想问一问到底给他什么才会放了她？孟家有什么最招人惦记，悲痛中心神异常清明，她趴在泥土里，头撑着地，半天终于嘶哑着说出几个字：“藏…宝…图，我给你啊。”
倘若孟家有什么是孟娇娘誓死也要守护的，唯藏宝图而已，孟娇娘认为藏宝图重要，不能将这样一大个宝藏送给心怀叵测之人，她不觉得啊，只要孟娇娘能活着，怎么都好。
黑暗中她看不到闻郎中眼睛闪烁好多次，悲痛压身也没注意到他在黑夜中来来回回频繁走动，许久她终于爬到石碑前，闻郎中才按下焦躁的情绪，几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道：“倘若我对藏宝图有意，何必把你从荒郊野外扛回来。杜芳秦，此次是我救了你。”
原来是要挟恩图报么？好啊，只要现在放开她。
杜芳秦将口鼻埋进土里，她曾以为孟娇娘会一直在她身后，等她闹够了就可以回家，如今才知道那没有任何仪式感记不住的一幕竟是永别。
而今她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手去添一捧新土罢了，却做不到。
终究，闻郎中没有放了杜芳秦，任她折腾了一身泥后，又扛起她，调头回了药铺。
几日后。
淹留河畔，薄雾晨光中，有个身穿秋香色罗裙的美人正倚在无双酒楼门前，她的眼睛细长含着波光，打眼看人的时候习惯将眼睛微微上挑，配上她那染了朱色口脂的嘴唇，整个人透出来的都是不正经。
不正经姑娘朱唇微启，语调柔媚婉转的道：“这才过去没两日，小王爷怎么又来了？难不成真是恋上奴了，竟一时半刻也不舍得分开了。”
说完这话美姑娘又拿起手帕低头掩唇轻笑两声，道：“奴以前常感叹咱们这鹤青城里美人们排个号，小王爷当能拔得头筹，您十六岁那年摘得探花郎时从咱们这淹留河乘舟而过可不知道瘙痒了多少姑娘的心？您那模样奴至今还记得，真真是个潇洒美少年，勾的奴的心都飞走了好几年，只是呀，奴最近爱上了别人，您暂且先退退，改日再让您入奴的红罗帐。”
赵紫光平生最讨厌别人同他论从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说的就是他。他快步走上前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卫无双，同款的细长眼睛一挑，射出来的都是冷刀子：“要你啰嗦，让开！”
无双姑娘哎呦一声，险些跌倒，幸好窄巷中窜出一个瘦竹竿一把扶住了她，她也顾不上看，指着赵紫光怒骂道：“你瞧瞧你，可还有半点当年的样儿！自己作践自己还当自己是英雄，狗屁！”
她是真生了气，语调重了不少，声音都粗了许多，赵紫光早进门去了，她还不能消气，“呸”一声又骂道：“日日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我就不信你能感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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