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捡来的与走走
医院里的味道总是那么难闻，一路狂奔而来的乔因觉得只要自己停下来，下一秒就能吐它个天昏地暗。
她冲到乔母说的病房，用力推开虚掩的房门。
她的父母依偎在病床上，她的妈妈靠在据说得了胃癌快死了的爸爸身上，正被后者小心翼翼地哄着。
乔母保养的非常好，或者说是被宠的非常好，未出嫁前父母宠，出嫁后丈夫宠，一点委屈都没让她受过，今年也五十有五的年纪了，看起来却还想四十出头一样。
乔父就不行了，典型的地中海啤酒肚油光满面的老男人形象，和乔母坐在一起，看着一点也不般配。
有种老夫少妻的感觉，明明两人也就差八岁而已。
乔父平时的嗓门又大又粗，面对相濡以沫三十多年的妻子就又轻又细的，虽然说话的声音总有种故意捏着不适感，但他们俩人就乐意这么腻歪。
从结婚起，幸福到了现在。
“好了啊，不难过了，动个小手术就好了，乖。”
就算是这种心急如焚外加十万分伤感的时候，乔因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牙根发酸。
“爸，你真得胃癌了？”
乔因红着眼眶扑到病床边，看着身形臃肿庞大的父亲无限悲伤。
乔父眉心一皱，挥挥手：“去去去，口没遮拦的黄毛丫头，我就是胃里长了个小肿瘤，良性的，过两天动个刀子割掉就好了，瞎嚷嚷什么！”
乔因不信：“你肯定骗我跟我妈呢！”
乔母拭了拭眼角的眼泪，脸微微红了：“因因，是妈妈弄错了。”
“……”
乔父赶她走：“赶紧回学校去，明天不上课？不上课就给我去打工。”
“……”
见她站着不动，乔父“嘿”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听话呢！就你不听话，你就不能跟你姐姐还有妈妈学学？”
确实得走了，乔因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不然她一定上拳头收拾这秃头！
她离开病房，却是走到了肿瘤科医生办公室，报上乔秃头大名后找到主治医生，详细询问过后，确定了真的是良性肿瘤，无转移无恶性病变是个小手术之后，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向医生道谢后，乔因返回病房。
看到她忽然返回乔父还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回来干什么？”
乔因伸出手指，咬牙切齿骂了一句：“死、秃、头！”
咬字分外清晰。
然后拔腿就走，都把乔父气笑了。
乔母很是愧疚：“我把因因吓坏了。”
乔父轻拍她的肩膀：“没事的，那丫头厉害着呢。”
他工作忙，三天两头的出差，家里的事全都是乔因撑起来的，从她上小学开始。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家里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
乔因浑浑噩噩回到学校，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大起大落，太刺激了。
一路走到生活区前的校训碑那里，她停下来，在花坛的石砖上坐下。
伸手拿掉发圈，长发立刻散落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灰白的水泥地忽然深了一块。
要是爸爸真的得了癌症，她要怎么办？
她也害怕啊。
好害怕。
又一个十点，通往生活区的大路上来往学生不多但也不少，都是刚从外面逛街回来的，又笑又闹，谁也没多注意角落里坐着的身影。
“卓沉你晾两件衣服都晾十分钟了，发什么呆呢？”方于皓趿拉着人字拖跑到阳台上张望，什么都发现后嘀咕，“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看看已经空了的水桶，推了卓沉一下：“干嘛呢？”
卓沉微微侧目看他，唇角勾起往常的弧度：“吹风。”
方于皓顿了一下，掏心窝子跟他说了一句话：“卓沉，你刚才一笑，我感觉看到了我已经过世了的爷爷，不是说你脸啊，是那种感觉，特沧桑。”
他说完就飞速地往屋里逃窜，顺便拉上了阳台的门。
说归说，他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卓沉没有跟他闹，他的视线重新落到远处那小小的身影上，什么也看不清，体型也看不分明，但他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乔因。
家里的情况不好吗。
为什么不回宿舍。
优哉游哉坐在位置上吐葡萄籽的方于皓看到卓沉进来，连忙摆出防御的姿势，可惜对方看都没看他，直接拉开门出去了。
他惶恐地看着其他两个室友：“我不会真惹他生气了吧，不理我了都？”
“你怎么他了？”
“我就说我仿佛从他的笑里看见了我爷爷，就说他沧桑啊，没想到他这么小气。”
“咱们老卓不是这样的人。”
“对，咱们老卓应该会像爷爷一样包容你的，应该有别的事儿。”
三人讨论到这里，都疑惑起来：“啥事儿啊？”
“乔因？”
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闷得头昏脑涨的乔因条件反射抬头，就看见卓沉在不远处朝自己笑，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似乎有些错愕。
乔因匆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卓沉走过去，站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不开心吗？先回宿舍吧。”
乔因缩着肩膀不抬头，声音嗡嗡的：“我再坐一会儿。”
良久，略微压低的声音再度响起：“回去吧，太晚了。”
晚风微凉，乔因把手笼在袖子里，抬起头。
“你能听我发发牢骚吗？就五分钟。”
卓沉脸上的神情有些为难，乔因睁着红通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反正我都得缠着你，你这个老好人就听我说五分钟吧，不需要互动。”
卓沉似乎思考了一下，问：“说完了就回去？”
乔因点头：“说完了就回去的。”
然后她就看到这个自己肖想了很久的男生，迈开长腿，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夜风温柔地把他的声音送到耳边，低低的只有两个字：“说吧。”
一拨人潮过后，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乔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他哭诉今晚的乌龙，然后控诉：“……真的是要气死我了！亏我还这么着急地跑过去！”
“他就这么对我，我肯定是捡来的……”
“……什么态度嘛！要不是担心他我干嘛要浪费钱打的去看他啊！”
“他还赶我，还说我不听话……”
“等他老了我绝对不养他……”
……
“死秃头！死秃头！死秃头！”
她恶狠狠地骂着三声，最后擦了擦眼睛：“好了，我发完牢骚了。”
她回过头看卓沉：“学长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卓沉笑：“图画不下去了，就出来走走。”
“哦。”乔因信了，“大二专业课程就很多了呢。”
卓沉站起来：“你快回去吧。”
乔因跟上：“那你呢？”
卓沉笑：“我再走走。”
“那我也陪你五分钟吧。”
卓沉看她，后者眨眨红肿的眼皮：“我不能让你吃亏。”
两人对视一秒，卓沉往回走：“那还是回宿舍吧。”
乔因受伤地跟上他：“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语气这么嫌弃……”
谁都没提那封情书的事情。
一起走了一分钟，卓沉就上楼了，乔因踢踏着脚慢腾腾回到宿舍，眼睛已经彻底肿起来了。
陈乐怡和陌琪看着她这样子，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她。
沉默了许久，陈乐怡抱住她：“乔因别难过了，会好起来了。”
陌琪附和：“对对，都会好起来的，叔叔一定没事的！”
乔因看着这两张担心的脸，心中一暖，笑出声来：“我爸没事。”
陌琪不信，她也有点眼泪汪汪的：“乔因你别硬撑，你有我们呢……”
乔因无奈：“是真的没事，出了一点小乌龙，良性肿瘤，动个手术切除好好养一段时间能治愈的。”
陈乐怡吐出一口气，用了点劲儿改抱为勒：“没事？！没事你怎么哭成这个惨样？都吓死我们了！”
乔因顺从地被她俩揉捏着，笑道：“就是因为没事才哭的。”
要是真有事，哪有时间哭啊。
她得把所有的事情撑起来，不能让妈妈和姐姐再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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