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御书房内十分安静，只听见柔软的笔尖触在纸上发出刷刷的声音。祁勉细细地读着那份南方的军事奏折，战事十分顺利，只是蛮子还在负隅顽抗，他冷笑一声，朱笔便挥下“且战”二字。他要打通向大食的商路，这些蛮子是一定要打服的。想着同大食通商后会给大晋带来如何的效益，他眼睛一眯，若是实在迫不得已他会考虑灭族。即便背上“厉”的谥号。

　　这个灭族不是指杀光所有蛮人，而是灭掉他们的文字。将蛮人同化，习大晋的文字，作大晋的习惯。

　　王德全轻轻推门进去，门外的亮光照射进来，祁勉和钟子衡不由伸手去挡住眼睛。“王德全，你活腻了？”祁勉喝道，顺手将手边的折子对着他砸过去。王德全不敢躲，赔笑受了这一下。祁勉仍不解气，“你最好告诉朕，你那么急着找死的原因。不然，你这个总管也不用当了，滚去冷宫扫地吧。”

　　钟子衡也挑着眉，十分好奇这个他一向觉得识时务的总管为什么这次要冒着惹怒皇帝的风险。

　　王德全躬着腰，不断点着头。他哈着腰凑过去，祁勉见这样子知道是有什么事不适合钟子衡听，也就强忍了想把他踹开的欲望。王德全低声简短地把原委复述一遍，见祁勉眼神变了，便知道自己这次大约是赌对了。

　　祁勉皱着眉头，这皇后真爱给他找事，他自己不上朝，或是被言官弹劾，或是被百官痛骂，这都是他一人作的，没得把自己的过错推给一个小姑娘的道理。皇后若是有胆识，何不让她父亲苏国公来见他，要去磨磋一个小姑娘。

　　他黑着脸，起身道：“朕去一趟。子衡你先回去。”钟子衡笑着起身：“那臣就先告退了。”心里却十分好奇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让陛下如此反常。

　　王德全见状便想下去吩咐人预备轿辇，祁勉瞟他一眼，不耐烦道：“不用弄那些，麻烦！”然后甩袖就往外边走，王德全连忙跟上，心道陛下这可是真急呀。

　　祁勉阔步流星地走过去，远远就望见宜华宫门外跪着一个小小的人，她身子纤巧，青衣乌发，在空旷的地面衬托下格外孱弱，脊背却挺得直直的。她的侍女就跪在她后面，明明比她壮硕得多，背却自然地弯下去。

　　祁勉想，她跪在那儿，可是天地都没有轻视她。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衣袖，她却凛然不动如高山玉质。

　　他越走越近，便看清了那张灵秀娇美的脸上惨白一片，嘴唇发白干涸得起了皮，昨夜那么灵动的眼睛强忍疲态睁着看着前方。她衣服上还有一片深色的水迹，地上打翻了一个茶杯，他难过地想，许是茶水。

　　他昨夜尚且被她张牙舞爪地咬了一下，都让了她，是谁胆大包天往她身上泼茶水？罚跪是皇后让的，茶水呢？对了，是丽嫔，那个女人愚蠢善妒。

　　都是朕的错，他想，朕未去上朝，却让这样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来替朕受过。古之君帝辛，与周涅，若是泉下有识，可会让妲己褒姒替他们承担骂名？朕自认励精图治，岂连他们也不如？

　　祁勉沉着脸走过去，衣袍带风怒气冲冲，香草等心中害怕，忙跪下山呼万岁。殷箩自然听到了，她转了个方向便想行礼，身子却颤了一下，仍是咬牙坚持拜下去。祁勉忙扶住她，似昨夜般将她抱起，轻飘飘没半点分量，殷箩被他有力的臂弯抱住，眼睛里便不自主流下一串晶莹的泪水，一颗颗往下滴，像砸在了祁勉的心里。她其实心里委屈，这件事本不是她的错，可在这个朝代，就只能是她的错。

　　祁勉从未这样心疼过一个姑娘，他看她很累，便语气坚定轻哄道：“你别撑着，睡吧。是朕的错，朕会为你做主。”见殷箩闭上眼，他方沉着脸向香草等看去：“叫你们主子待会滚来见朕。”香草被吓得不敢说话，诺诺应是。

　　祁勉抱着人走进醉霜阁里，叫王德全去请太医来，自己把人放在床上，就那样细细地看着。她很美，比他见过最美的女子还要美。这样脆弱地躺着，仿佛一捏就会碎掉，他心里无端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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