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乃英雄矣
在客栈对面的茶坊里坐着,无心听说书先生亦真亦假的事,只是手握茶杯,静静盯着那几个士兵,何时出来。
说书先生说了两个故事,听的人唏嘘又来,叹息而去。长街覆了层新雪,风一卷袭,老旧的门框上,便搀扶出四人。
拉低帽檐,围巾捂住大半的脸,搁下茶杯起身,一路悄悄尾随而去。
冷风刺骨,弯一点腰,都仿若被钝刀来回拉锯。那叫五爷的,虽不知他如何认出我,但听他几人方才的对话,想必是聂府的人,难怪当初进宫时万分刁难,原是还有这层关系。
拐进窄巷,人渐稀少。紧了紧方才在茶坊顺手拿的竹筷,抬声道:“几位留步。”
那四人身形一顿,歪歪斜斜转过来,酒后有些神志不清,如此也正合我意。
两边灰墙高高,石缝里的衰草冻囚在冰里。
踩着碎冰吱喳作响,忍下心头极度不安的惊颤,吐着冷气缓声道:“我是来,为方才之事道歉的。”
“哼,捉住她!”一瘦小的率先发话,双目迸出淬过毒水的亮光,双手摁在腰间的大刀上,一拔剑,利锐割断风雪。
这幕,似是回到阿茫死去的那夜,刺客毫不留情,脚下是沸腾的雪,雪上是冰冷的血,与她冰冷的身子。
阿茫,诛杀聂家人,可算是为你报仇一回?
“果然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哈哈哈哈……”唯一不动的是五爷,靠着墙,幸灾乐祸一笑。
“五爷好计谋。”
我一怔,方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他只是猜而已,若我跟来,那必然证实我就是穆华。
如今我杀人,全然是,为穆府安危。
不顾身上的伤,想来再疼也只能疼止于此。
三人迎面而来,咧着嘴,露出凶兽般的獠牙,长刀割过地面,一至身前,其两人便是起跃一跳。
不敢轻敌,一个失神,便是万劫不复,但旋即一想,万劫不复便也死无对证,他们也不会真的杀了我。
阿爹说,怕死的怕不怕死的。
正好,如今我不怕死。
大力折腰,两点晶亮的刀尖就这般划过,迎着狰狞脸的色,鼻翼两边,凉得不敢喘息。
快速起身回旋一踢,顶在身后之人的手腕上,他手一松,长刀飞起——与之快速对视一眼,我率先出手,滑出袖里的竹筷,闪步至他身后,无丝毫犹豫,竹筷横送进他脖颈之间——“扑哧”一声,细细的血线溅入灰墙上。抬脚踹他后腰,直直拦住另外两人,抬手接长刀。
“杀了她!杀了这贱人!”那被我刺伤的士兵捂着脖颈尖叫,转而却口吐黑血,当场身亡。
这毒,是从灵芝她爹哪里偷来的。
“将门虎女,穆七姑娘好身手。”五爷拍手,脚尖一下一下碾碎冰渣。
退身靠在墙上,将左右两人看了个清楚。赶路一夜,未食粒米,如今伤口又裂,眼下当尽快解决他三人,否则,就是真的死了。扭了扭刀柄,警惕地盯着五爷,动的却是另外两人。
但见他二人刀刀生风,脚下的冰划开长长一口,尖锐刺耳的声音刮在心上,泵出热血溢满全身,掌心肩头的雪,一落即化。
稳步迎上两把长刀,刀身与刀身撕磨,亮金的火光击落飞雪。手腕一个使劲,顶着刀将他二人推开,一脚落在其一人胸腔上,侧身躲开另一人斩下的刀,脚下的硬冰被砸出个深长裂缝——
他不罢休,就着地面横刀而来——
我眉心一跳,方才被我踢开的人此时折身又来,刀尖直指我眉心——
两边先杀谁都来不及!
不能慌,穆华,不能慌……
握刀直插地面,低档横劈而来的致命一击——双掌撑住刀柄起跃,身子飞跨,一举落在脚下人身后,扭身抬手又捏住身后直指眉心的刀,大力收紧那人的手腕,强掰刺下,刺进身前人椎骨。
不看不听,浑身疼得毫无知觉,想到阿茫,想到穆府种种打压,不甘低吼,拔出插在地面的刀,反手插|入身后之人的腹部,滚烫火热,在我背后与肩头蔓延——
阿茫,阿茫,看得到么。
抬眼盯住前方的五爷,咽咽口水,拔出红刀子,推开背上的人。
以为他也将如手下一般迎面而上,不曾想,他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站住!”心头一紧,他不能跑!
不能逃!
欲抬手掷出长刀,却空无一力。忍着噬骨剧痛,全力奋追,眼前追着的,是穆府上下所有人的命!
“追!捉住她!”
身后的巷子忽然闯入一群官兵,纷纷涌涌,对着我——
而五爷就在眼前,杀了他,从此世间再无穆七姑娘,穆华。
脚下的冰如锥,根根尖锐。窄巷内,因忽地涌进一群人而躁动不安,两旁灰墙簌簌落下冰渣,落地不久,便化开了。
迅速看了眼身后,大批红衣黑甲,刀尖锃亮。长长雪道上滴落的血,丝毫不怕会跟丢我。
穆七,别倒,千万别……
双腿发力,被沸血煅烧成利刃的骨在我体内相互撕打。五爷就在眼前,时不时回头与我冷笑,无声说了句:“穆府完了。”
不!
双手抵着墙借力转弯,身子不受阻地飞射。追出巷子,眼前白得空旷恍惚。三两个路人惊颤地撇眼,低头匆匆离去。
人呢!
揉搓脑袋,此刻觉得将要发疯,喉间发出嘶叫,四处打望,极力找那个高大的、穿着黑袄的五爷,一串深大的脚印向前延伸——
“快!她在那!”身后追兵很快出现在拐角,心下一急,赶忙推倒路口的大批竹竿,根根在风雪中撞击爆裂。
我知自个儿此时究竟有多狼狈,浑身的伤与血,散如疯子的枯发。
前方拐角处,猝不及防驶出一辆马车,收不住脚,眼睁睁看它驶来——一片漆黑,天地嗡鸣,毫无知觉。
脑子里有人咆哮:“穆七,起来杀了他!杀了!”
“杀了他……杀了他……”口中浓血,脸颊的冰冷,恰如贴着阿茫的额头,她死在我怀间那夜,无法动弹,无能为力。
恨我无能为力。
“带她上来。”耳边一声温朗,似提早融化的雪水,于这千冰万雪中,穿流而过。
看不真切,只嗅得一卷细碎的陈旧书香,仅此而已。
“停车!”一声吵闹闯进耳里,在脑袋嗡嗡炸响——那群官兵……追来了?动动眼皮子,却如何也睁不开。
“放肆!平王府的车也敢拦!”一声厉呵,生生震碎坚冰。
“这……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他们说了甚,查没查。
马车碾着雪,将方才所以一切都碾去,包括五爷的脚印——
穆府,我的穆府……
闭了眼,关了耳,我不愿再醒来,看穆府九族尽丧,独我一人苟活。
常言,生前犯何罪,死后尝何苦。我杀人,让穆府深陷水火,不能在娘亲阿爹膝下尽孝……
因而此时,地狱里尝尽极刑,浑身燃成灰。骨成砂石,千百把刀剑在上头来回打磨,成锥成刃,刺破皮肉,直穿喉间,火辣辣的一片。却又有一弯浅溪流过,在荒原里。思及先前听到的那声温朗,这浅溪,大抵就是他……
再次睁眼,鼻间绕着不知是甚么香。床幔,幔勾,青的,金的。
“姑娘醒了?”
脑子迟涩,分辨不出这句是何意,眼前忽的就现出一妇人,不是灵芝,那之前的一切,也就并非是梦。
穆府,红绸炮竹……客栈,五爷……我追杀他……追杀!
“他呢!死了吗!”只是忽然记不清而已,他定然死了,一定!
“姑娘莫动,待会伤口该裂开了。”她轻拍笑着以示安抚。
“他死了!”我在梦里杀他千百回!
“姑娘!”妇人声音徒然拔高,摁住我双手。
我怔怔看她半晌,不甘地撇过头,死死咬住下唇。
“此是尉迟侯府,你且安心养伤,唤我常姨便可。”她软下语气。
尉迟侯府?
“南慕公子?”我低声询问。
“正是我家公子。”
秦恒连跟前的大红人,尉迟容。兜兜转转,还是落入秦恒连手中。
“那,替小女子多谢公子了,改日定当登门……”
“常姨你这可不厚道,难道本世子不在马车上么?我也有救人的。”未见其人,其声破门而入,牢牢打断我,而后大步进来个玄衣男子,玉冠将发束得妥帖,剑眉入鬓,双目深邃,薄唇扬起个十分笑意来,他浑然就是柄锋利的剑。
秦飒。
“这正准备提到您,您就给进来了。”常姨嗤笑。
“哼,这还差不多。”他撅撅嘴,蹲在床边,上上下下打量好一阵,盯得我背脊发凉,然后吃吃笑道,“啧,俗话说英雄救美,旷世佳话,我是个英俊潇洒的英雄,你这美也着实磕碜了点,看来我还得继续光棍啊。倒霉。”最后这两字极为诚恳,甚至有指责我的意思。
“……”
我紧紧抿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下及三岁没毛的女娃,上至八十缺牙的老太,何况我是个年轻姑娘,当下冷冷道:“多谢平世子相救。”
“你再说一遍。”他掏掏耳朵,侧耳听。
捏了捏被褥,瞪着他一言不发。
“丫头!”他忽然跳起来,脸在我面前放大,惊得我一动,呼吸一窒,浑身止不住地抽疼,但听他道:“你看看我,我是谁记得不?嘿,我,秦飒,你的飒哥哥,我的乖乖小丫头,快叫我声哥哥。”说罢,他抓起我的手就往他脸上摁——
长这么大,何曾有人如此出言轻佻!举止放肆!
就着他的脸重重一推,怒道:“平世子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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