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剪纸心事
他神色缓缓收起,最终没甚么表情,眸子漆黑不见底,像无月无星的夜幕,我忍着内心波涛,继续道,“你不单是来看我出嫁的罢。而是看穆府究竟还是不是原来的穆府。”
良久,他开口,声色喑哑:“一年十二月,黎北八个月都在下雪,寒天冻地,才到的第一个冬日,蓉儿撑不住,大病一场,没能醒来。”
他有个妹妹秦蓉,我记不清模样,死了吗?
“她比你大三天,”秦飒摸摸我的脑袋,漆黑漆黑的眼里似乎倒映着秦蓉,“咱们都是凡人,区区百年,一屋遮风避雨,一席美梦解乏。”
“飒哥?”
“我单单就是来看你的,其余的都无关。”他弯唇,极其俊美的脸难得拢上一层温润,像陡峭险恶的右山浮起的云霞。
古人言,相由心生。秦飒的俊如锋利的剑,就是笑着都透有几分不可明说的凛冽,若如上位者,让人不得不先入为主——他定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我不愿你是下一个蓉儿,何其无辜。”
我动动唇,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终究没有说出口:平王会回来的,东山再起。
“丫头,你要明白,就算两府为敌,你我依旧如初。”双手被紧握,温热自他掌心传来,眸子里清明澄澈,清清楚楚看见我呆滞的脸。
润了润嗓子,点点头,声音仍旧有些沙哑:“……是。”
但我陷入其中,无可回头,阿茫还在我身后,穆府也在我身后,稍有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穆玉来看我时,已是两日后,带来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消息,昨夜聂府失火,全府六十八人无一幸免。
我闭眼好好接受这一事实,良久,低声问道:“那个……聂五?”
“不知所踪!”穆玉咬牙。
“务必找到他,无论用甚么办法,让他招出背后之人。”杀了我又放了我,他的目的若是阻止穆府翻身,那穆玉已顺利嫁进戚府,大殿上断断是不会放过我才对。
他究竟是有何阴谋?
“七姐以为那些刺客?”穆玉面色微变。
“不是聂府的,另有他人。我虽命大未死,阿茫却暴尸荒野,不揪出凶手,我如何阿梓交代,还有二哥。”我冷声道。
穆玉白了一张俏脸,左右打量,嘘声道:“有句话,小妹不知当讲不当讲?”她相互紧握的手因用力而发白,青筋突起,咬咬唇伏在我耳边,“最不愿看到联姻的,不该是平王府么?”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浑身发颤,大眼惊惧地看着我:“小妹是寻了借口出来的,太久了会起疑,先、先回府了,七姐好好养伤……”说罢,她起身,裙角勾倒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玉儿。”我看进她眼里,里头空洞无神,“我甚么也没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安,慌逃而出,连门都忘了带上,呼呼灌进一地的雪。掌心有些痛,这才惊觉方才同她一样紧张,指甲都掐进肉里。
我一直都知晓,最不愿看到联姻的就是平王府。猜聂府之前,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平王府。
十年,很多东西都得跟着变,尤其是信任。秦恒连让阿爹拿了十万精兵去镇压楚军,又赐婚于我,就连大殿上都偏袒着,不惜牺牲掉一个聂府。
平王府凭何能再信这个受恩不断的穆府?
我又凭何该相信秦飒的一面之词?
躺了好些天,身上的小伤口都有结痂,刺痒刺痒的,除了肩上的大刀口子,背后拉伤外。
秦飒每天都从外头拎些小玩意儿回来,殊不知有穆朗穆玉这俩活宝在,甚么玩意儿没见过,但看他一副乡巴佬土包子模样玩得欢畅,我便只好从旁赔笑,带着些仰慕抬头看他:飒哥你真棒!
受到膜拜的飒大爷哼着鼻子,继续风风火火摆弄一堆子机关木牒,整出个三岁小孩高的人形,引了一根红绳一头缠住小手,另一头递给我,得瑟道:“来,你拉着。”
我凝狐看了看:“你又捣鼓了甚么幺蛾子?”
“哼,休以为本世子不晓得你那点心思,”秦飒冷哼,不屑之余有又几分炫耀得意,“这我保证你没玩过。”
“是嘛……”我顺着线看过去,这从老刘家买的机关木牒,我怎就没玩过了?难道是新玩意儿?那不可能,所有新玩意儿通常出卖的前一个月,穆玉都会告诉我。
于是在他极为期待的目光下,使了点力——只见几颗黑不溜秋的圆球子自机关小人的手掌窟窿里弹跳而出,一下子飞出墙外,而后“砰砰砰”几声炸响,再听“咻——”地一声长鸣,空中徒然炸开几朵大红烟花……
“哪个混小子炸我来!”墙外一记怒喝,我一怔,忙将绳头丢进秦飒手里,低头看书,眼尾瞥着大门怒气冲冲走进来的常姨,不禁一抖。
要说常姨,脾气上来了,那就是尉迟容都要赔礼道歉。这么说罢,就前晚上,尉迟容从宫中回来,忘了常姨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从宫中拿些人鱼油,气得常姨第二日干脆不做早膳,巴巴叨叨数落半天,年过半百的女人说教起来堪比十万大军集体互怼,尉迟容立马就蹬上马车进宫,亲自取了人鱼油送到常姨屋里,这才让咱的午膳有了着落。
自此以后,常姨在我心中,才是真正的侯府大人。
“世子爷。”常姨皮笑肉不笑,她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且还是个英姿飒爽的美人,有人浓妆艳抹才能勾其凌厉妖艳之美,常姨虽未施粉黛,但骨子里都生着凌厉的气势,美艳透骨,表露于面。
“……”秦飒低头瞪我一眼,开始一通胡编乱邹,“这……这不是年关将近嘛,点一炮权当开胃小菜,新年才显得更热闹……”
“这年是过不成了。”常姨眼含怒意,提了手中一堆乱七八糟的红纸,有的被烧了个黑焦。
这是……常姨剪了三天三夜的窗花。
“呃……”秦飒脸色登时十分之不好看,堪比吃了好大一坨苍蝇屎,“常、常姨,您听我说,我也是有难言之隐啊……”
常姨讥讽一笑:“多大了还玩这些小孩儿玩意儿,活该光棍。”
“噗嗤——”我好不给面子笑出声,“诶是的飒哥,您的红颜知己们怎不来找你?别看我,我可没拦着您铺就十里红妆大道。”
秦飒咬牙切齿:“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白眼狼!”
我笑眯眯捧着汤婆子:“为了常姨的手艺,我就是整个人往外拐又何错之有,况且你还天天惹恼我,是罢常姨,咱们晚膳吃点甚?”
“你雷叔今儿挖草药捉了两只雪兔回来。”常姨立马就顺着我的话说下去。
“噫雪兔呀,我做过两回呢,奈何味道还是不行,常姨教教我?”
“呀,来来来,跟我去后厨,准保一学就会。”
她一言我一语,生生把秦飒这罪魁祸首晾在风里,飞雪在他头顶趴了好一阵才转战到他肩上。
跟着常姨出庭院前,我回头与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溜之大吉。
“好妹妹——”他张唇不发音,眸子一弯,脚底一抹,跑了个没影。
晚膳时候,就仅剩下我与常姨雷叔三人,常姨又将秦飒拉出来口头数落了好一阵,最终我说帮她一块儿剪窗花,她才消停下来。
四儿在屋里多点了两盏灯缓缓退下去。
“若是不跟您找来这活计,飒哥估摸每天都来烦我呢。”我笑道。
“世子爷天生的祸根子。”常姨折着红纸,手掌沾染了些许红印,“第一回来府上就把后厨给炸了,公子没少给他收拾。”
思及前天尉迟容提着人鱼油登门道歉那样,不禁乐道:“说书先生有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还以为文予哥哥是那不食烟火的呢,却谁知转眼看见他在您门前踟躇徘徊,活脱脱个干了坏事怕挨罚的小子。”
“公子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小姑娘。”常姨闷笑,眼尾的细纹眯成一把小折扇。
其实说起尉迟容,六年前他初来乍到,我是见过他的。
复姓尉迟,单名容,字文予,自号南慕,当时拜见了还是刑部尚书的戚秉,几日后便被戚秉引荐给秦恒连,不知二人说了甚,谈了三日之久,后秦恒连大喜,许左相之位予尉迟容,惊动丰国,诸多官员罢朝抗议,不过是个十七的民间野童也妄想凌驾于他们之上,可一计引蛇出洞,以己为饵,仅仅半日便捉了困扰诸葛令两月之久的杀人凶手,够胆,有谋,服人。不过还是婉拒了左相之位,顶了个侯爷的帽子在腾玉城恩宠不断。
我在人群里第一眼见到他,十七的年纪,气质天成,却并非所说的君子如玉那般,我看得真切,那眼里头得逞的精光,狡黠又恣意,似乎在向心爱的姑娘炫耀自身的荣光,骄傲、得意,与一般的顽劣少年无二。
那层温润皮囊,裹着个野性魂魄。
“说起来,飒哥也是六年前回京的,他二人是那时认识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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