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源头无邪
戏台高出三尺之多,明灯汇聚,上演一出共工怒触不周山。边台两旁的昏灯黑角里,坐着怀抱丝竹管弦、敲着大小鼓锣的李家班艺者,神情肃穆且沉醉。
“天渠离咱这太远,又都要求年关来,因此这李家班难请得很,圣上请了两回,这不,巧的是李少主给楚国的明王过寿辰,寻思着近了些,就答应下来的。”崔成坐在对边扯着尖锐的公鸭嗓笑道,他身边坐着的是尉迟容,不知会不会被这嗓子激起鸡皮疙瘩来。
秦飒听得一脸子得意,好似是他请来似的,不过能提前从秦恒连那里闹来,那也是本事。
在他十分之期待讨赏邀功的笑脸下,我礼节性地回了个甚是浮夸的赞扬:“飒哥您真棒。”
“好说好说。”秦飒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没皮没脸。
我轻笑着,对尉迟容意有所指:“文予哥哥,这人捧不得,这才一会儿就嘚瑟了,我要说他无所不能,他还不得上天呢。”
“本世子更喜欢入地。”秦飒接过话来,挑了唇角一口闷下杯中酒。
“一个意思。”尉迟容含笑道。
“也是,一个上西天,一个下地狱。”秦飒眸子似又被刀锋划开,露出更为冰冷的光,直射尉迟容。
“瞧世子爷您说的……”崔成皱眉摇头,“郡主生辰宴说这,不吉利,该罚该罚。”
“我的错我的错……自罚三杯。”秦飒转与我歉然笑笑。
没来由的,一抹杀意直射我,与……那日同尉迟容在马车上,我探出头来感受到的一样,带着怨恨。
此人,会是谁?
我环视四周一一探寻,若无其事道:“说起来,今日李少主来么,好个戏,得当着面多谢呢。”
“不知,李少主把人带到后,全权就交给朱老板了。”崔成以眼神示意那个在台上演着共工的戏子。
而我随着崔成的眼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生生冒出冷汗来,面颊冰冷。
阿茫……
“姑娘,还是关窗睡罢,夜里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
“姑娘,听闻风台庙灵验,奴婢给您求个平安符来……”
“二公子,此行保重,阿茫待归。”
她站在台边,朱红大柱子下,一身桃红婢女服,端着盘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手中的绿叶,掩入昏暗的角落后。
不,不是她。
我低头死死捏住腕上的银镯,一瞬间明白蕙娘说的:届时自有人助你。
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正对上尉迟容的眼。
忽然觉得,与其说这场宴是秦恒连与秦飒尉迟容的较量,不如说是,尉迟容为我亲手设计,引我入室。
若这一局我能赢你。
我一瞥秦飒,低声道:“闷着些,我出去缓缓。”
“去罢,冷着,别冻着……”秦飒正与一旁某个世家子弟喝酒,不甚在意摆摆手。
我点点头,从偏门退了出去,四儿正要跟上,挥挥手示意她莫跟着,她嘟嘴站在门边上,气恼无可奈何。
那人有极为清秀的眉,巧挺的鼻头,鹅蛋脸,目光炯炯,唇色如蜜。不同的是,她少了一对酒窝,其他的,阿茫有的她都有。
阿梓。
我早就料到,终有一日将亲口告诉她阿茫的死,想了许久许久,该如何与她开口,她才能不哭不怒,不悲不怨,可我想不来,她就这般蓦然站在我面前,毫无防备。
万水阁后是绿杉掩映,一片小林,再往后就是腾水,乃上游,接近源头。
厚雪没过鞋面,绵软且冰冷,从见到她的那刻起,呼啸的风就贯穿我整个身体,刺出血淋淋的大洞。
“七姑娘。”身后蓦地一声沙哑,我心惊回身。她正站在身后,行了个标准得几近冷漠刻板的礼,那与阿茫八分相似的脸,恍惚回到那夜的死别。
猩红血色,与我相连,与整个腾玉城相连,无人能逃脱。
她将是我永生的结。
“阿梓,我……”
“为您尽犬马是她的福分。”阿梓打断我,眼眶深红,唇瓣颤动,我这才知晓她所表现出来的疏离都是硬撑,这个娇俏多话的姑娘,虽然是姐姐,但总是比阿茫顽劣,比阿茫脆弱。
“七姑娘……”她哑声,脖颈上的大筋凸起,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风雪全部吸入肺腑,迫使声音冷静下来,“娘娘与皇后联手,就在宴上刺杀平世子。”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穆昭为了八皇子,为了那个位置,为了活着,绝不会留下秦飒,不仅仅是穆昭,连我都动了杀心。
权势让人迷失自我。
秦恒连的棋真是下得太好太好了。
坐山,观虎斗,而他是龙。
“何时开始?”我问。
“李家班撤之后,您……”阿梓咬咬唇,“娘娘让奴婢来看着您,莫要插手此事。”
我冷笑:“只消秦飒一死,我若动手,他就该把我变成下一个聂将军了。”
阿梓点点头:“正是此意。”
但。还有一个尉迟容,这是莫大的变数。
动动唇,想说提防尉迟容,然话到嘴边,生生给咽了回去,只是摸摸她冰冷的脸,额头往上靠了靠,低声道:“我会给阿茫报仇。”
破碎的压抑哭腔渐渐变大,她的泪珠子印在我额上,滚烫又转冷。
“去罢,若是秦飒躲过这一劫,”我闭眼呢喃,贴着她的耳朵冷声道,“那就趁机咬下戚氏一块肉,当给阿茫上柱香了。”
她身子一颤,细细应声。
相对于秦飒,戚氏才是穆昭登上凤椅最利的绊脚石。
看她转身离去,桃红色的背影宛若一朵新艳的梅花,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入目一片雪白。
我低头看看冻红的双手,无端的雪落在掌心,一阵大风呼啸,摇下绿杉的雪,不远处,结了冰的腾水静默不语。
抬脚往腾水去,空旷苍茫,一览无余,举目长望才可看见对岸边的烈草,荆棘丛生。一时间心头涌上热血,脚尖点着冻结了的腾水,扫开腾水上薄薄的雪霜,最后一踏而上,踩压冰晶脆脆作响,有丝丝奇异,此时此刻,我站在腾水之上。
脚下是澎湃大河,波涛翻涌。
那些恶心的算计,肮脏的阴谋,竟在此地,不值一提。
“郡主何不走到正中去?”一声调笑,扭头瞥见一身着藏蓝锦袍的男子,几片白雪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在衣襟上。
李源。
他朝我走近,忽的一抬手落在我耳后,我皱眉后退一步,却见他抬起的手中多了支烈火腊梅:“生辰吉祥,长乐未央。”
他手中,本……空无一物的,这支腊梅还五寸有余……藏哪都藏不住。
“多谢。”惊异小心接过,也不知这梅是真是假,细细闻过后,清冽梅香扑鼻而来,不禁弯弯嘴角,“与李少主,十分有缘。”
“不过是掉进钱眼里的贾人,上不得台面,少主还是莫称呼了。”他摇头失笑,“还是要自报下家门,在下李源,字远川。”
他笑意透着极致慧杰,双目精明,不是尉迟容那种动静皆掌握的气定神闲,也并非秦飒的明净透彻,而是仅仅为了钱财而发亮,思及此,觉得有些好笑:“您这花卖多少?”
“郡主聪慧。”他低笑,“还刚烈。”这话指的是那日我拿玉簪对着他。
我摇摇腊梅轻快道:“那聪慧刚烈能不能抵消掉这支的钱?”
“那不行。”他摇摇头,神色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差多少?我身无分文。”
“我有的是钱。”他继续摇头,仿若是风太大了,他只是想眯眯眼,竖起一指含笑道,“一个名字。”
“噗嗤——我的名字这么值钱?”我忍俊不禁。
“美人名字素来值钱。”他并未觉得索要姑娘名字是件多么无礼之事,偏偏就是这般,更让人觉得,这才是性情中人。
指了指腊梅花,笑道:“南枝,表字……”气息在口中滑了一圈,有些快意道,“无邪。”
“南枝,梅也,无邪也。”他抚掌,继而眨眨眼道,“买一送一。”正当我怔愣思索他这话的意思间,他弹指一响,就在我眼前,不过一个眨眼,便多了枝青白山梅,香气清冽的。
“真是……神了……”低呼惊叹,小心从他手中接过,弯唇道,“可是哪路神仙么?”
“自然是财神咯。”李远川耸耸肩,答得理所当然,往腾水正中走去,转头道,“无邪敢跟来么?”
“有何不敢。”我高抬下巴,提着裙角跟上,朝霞锦上是夕阳火红,裙摆却如雪,垂坠在冻结的腾水之上,色泽竟奇异贴合,仿若这苍茫浩荡的腾水都融于我。
“打破这一层冰,下边便是翻腾的江水。”李源道,“天渠也有,不过一踩就碎,浮冰在水上漂,人也在漂。”
空旷,刺眼,风声雪声,踩碎冰渣声,他的玉佩叮咚作响。我心异常舒爽,清凉,抛却前堂明枪暗箭,如这腾水景致,一览无余。
“那就是说,天渠没这般冷咯?”踩着冰渣咯吱咯吱,清清脆脆,先用脚将雪堆起来,然后再一踏踩碎。
“自个儿去看看咯。”他又耸肩。
“我没钱去,去了也没钱吃住。”我抬头极为认真道,这是最为实在的问题。
他俊逸的面容因笑而微微泛红:“美人名字无价,我欠你很多钱。”
“果然贾人嘴脸。”我笑骂一句,“那你何时回国?”
“年宴后,连夜启程。”他双手各比了“二”的手势,意味着还有二十二日。
“这般快?”。
他仰头重重呵了口气,雾白的烟气在他翘起的眼睫前端凝成冰珠子:“老头子还指望回去过十五呢,不过也就指望指望。”
“那趁这几日有空带你转转腾玉。”我笑道,“作为东道主嘛,不要你银钱,届时也等我去天渠,两相抵消。”
“赚了一笔,成交。”
“回去啦,出来有些久了。”我弹弹身上的雪,扬了扬梅枝愉悦至极,“水之源头,于远川也。”
“金银宝矿也深藏远川中。”他总能往银钱的头上想去。
我眼角笑出了点泪:“嗯,远川,记住了。”返回没几步,我忽的想起甚,随即转身,“对了,你的驿馆是哪呢?”
“新林。”
新林驿馆就在腾水三桥附近。
鼻尖一点冰凉,抬手将那点不安分的雪挥走,结了冰的腾水有些滑,一不小心便溜窜远去,发出吱吱哑哑的刺耳响声。透过厚冰,似能看见脚底涌动的水。
回身看看李源,白雪灰天,远方黑丛荆棘,此外,除却他一身藏蓝锦衣,再无别的颜色。他站在腾水正中与我摆摆手,我摇摇梅枝,往腾水阁去。
耳边风声散去,渐有丝竹入耳,竟如此难听。
捏紧手中的两支梅,这才让我觉得心安,觉着方才都是真的,李源这个人也是有的。
但,开始了。随手将梅枝插|入廊道边的花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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