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万民叩首
宫中传信,阿梓被安排回了穆府,穆昭出声质问戚秉,句句夹枪带棒。
想来御林军已经把那枚印着戚氏家印的银子上交了去,顺道帮我问了那句话,于是在别人耳朵里听起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这是不是杀人灭口?
两日后,阿梓清醒,咬住了蕙娘,说是蕙娘要求她刺杀尉迟容,然而她并不从,可能正是如此,戚府对她怀恨在心,又怕她走漏风声,所以决定杀她灭口。
御林军出动,翻遍了腾玉城都没能搜到蕙娘的身影,于是秦恒连的目光终于放在戚云身上,下令禁足,任何人不准探望。
十二月十五,有人在城外找到“蕙娘”的尸首,世间向来十有八|九的事永远都被认定为真相,所以“蕙娘”十有八|九是畏罪自杀,又或者也是被灭口。
总之,戚秉的脸色很不好看,连带朝堂上的大臣官员们一一噤若寒蝉。
而除了朝堂,百姓也颇有怨言,无外乎就是吊桥之事。久安区多的是权贵,平日里开销更是不在话下,然而横了一道吊桥之后,等于拦住长治区百姓的财路生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时之间,三六九等划得是泾渭分明。
当然,这种动乱也仅仅因接近年关,而势头渐弱,到了小年就彻底熄火。
每年小年祭灶王爷这天,秦恒连都分派各大官员下发迎新礼头,甚么糖饼瓜果、对联荷包、黄历酒肉,甚至还有百十个御笔亲书的“福、禄、寿”,能不能得到全凭运气,无暗箱操作之说,一直延续到除夕。
百姓因此把重心移开,欢欢喜喜迎礼去了,这几个月来私下没少被骂成昏君的皇帝,又成了受人敬畏的开明君主。
常姨已经好些日不见了,自从说要去照顾蕙娘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好在还有几个勤快的下人丫头,经三两天布置,倒也颇有过年的样子,就是人少不闹,秦飒与尉迟容依旧冷战,四儿这些爱闹的丫头也没敢乱动。
有年样,却没年的气氛。
“再过几日,施国的使臣也来了。”四儿掸扫屋里屋外,笑逐颜开,“到时候府上也就没这么清冷了。”
“哦?为何这么说?”我擦着茶杯,丝帛一圈溜过去,干净透亮。
“嘻嘻,桑公主每年都来这玩,府上府下都被她翻好几遍才甘心回国。”四儿眼神发亮,看着我又补充一句,“桑公主是公子的师姐。”
倒是知道这个桑公主,施国唯一的异性公主,本名桑弥尔,来自西南桑氏部落,尉迟容曾言在西南住过一段时间,与之为师姐弟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怎么一个来了丰国,一个去了施国?
未等我细想,秦飒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包灶糖:“那甚么,李远川可是巴巴找上门讨债来了,一个平世子的面子不够,还得加上个郡主陪他瞎蹿乱逛,才勉勉强强付得起诊费,这你可得帮哥。”说着,他把灶糖往我手里一塞。
“……所以我就值这个?”
“那倒不是,”他摇头,比了手指,“起码两包,到外边给你补上。”
“噗嗤——”四儿很不给面子笑出声。
“笑甚么笑。”秦飒轻哼,把我推搡出门,“走走走,玩去。”
我无奈笑笑,只好任由他带出去。
这些年极少出门,甚么新鲜的好玩的全是穆玉穆朗带给我的,看过停香坊来往人的热闹,原以为怎么着也见过很多人了,但跟今日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街道大雪被扫了个干净,除了结厚的冰以外,原本银装素裹的地界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花彩条,路边尽是买卖年货的,穿新衣的孩儿在门前点着鞭炮,炸开一片碎红,青蓝的烟一团一团笼散在上空,路人受鞭炮的惊吓,笑骂几句,又随手塞了几颗糖。
“啧,可真是热闹。”李源双手拢在裘衣里垫着脚站在阶梯上遥遥看去。
远处一声声敲锣打鼓,两匹白马开道,圆胖的姚双全活脱脱像个迎娶新娘的新郎官坐在上边与众人拜年,他身后跟着一小队穿得喜喜庆庆的官兵,挑着一担担酒肉,百姓自发开出一条道来,欢欢喜喜地接过,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愿丰国五谷丰登,圣上健康长寿,童言无忌的就来句:姚大人,愿您今年能瘦点。于是姚大人朝这没眼色的小孩儿扔了个荷包。
“我说,你兄妹俩就是丰国人,怎的看得比我还入迷?”李源揶揄着,手肘顶了顶秦飒。
秦飒神色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上回来腾玉都不知是何时,看一下怎了。”说着,他斜睨把绣球抛给我,“你为何也入迷。”
“我没出过门啊。”我理所当然回答。
“……那我来找你俩来有何用。”李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话不是这么说,这盛况本世子是很少见,但不代表不熟腾玉,你要问谁家的猫对眼谁家的狗,立马给你指出来。”秦飒拍拍李源的肩,与我眨眨眼,“是罢妹儿。”
我点点头:“远川大哥,你要信他。”
李源很是认真地盯着眼前溜过的猫狗。
秦飒嗤地笑骂:“商贾本性,净瞎较真。要说李少主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还在意咱们这点穷僻旮旯呢。”
“走南是真,闯北还是头一回。”忽然有一物朝李源抛来,他赶忙抬手捧接,那是一包灶糖,跟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我笑眯眯捧起手里的与他示意:“丰国小年祭灶王爷,这叫灶糖,很是黏牙。”
“唷,略有耳闻。”李源笑道,“灶神在小年这天上天庭与玉帝汇报人间善恶,这糖是望他往玉帝跟前多多美言的,还黏着不让他多说,多说多错。”
“正解。”秦飒竖起一根食指,“走着,带你俩去瞧大灶王爷,顺道蹭点吃喝。”
此时将近巳时,天光明亮,虽是下着雪,但被人间这热闹劲给镇住,落得温柔小心,长长远远的人海里,似乎红白分明,又红白相融。
秦飒所说的大灶王爷于长治区正中的东洛广场,两条十字主街道的相交点,正中是巨大的三十六阶高的祈福台,当然,这是被御林军重兵把守的,围了栏杆,不准靠近。
东洛广场此时比大街上还要闹腾,人声鼎沸,纷纷围拢游走在广场西面——那里耸立着巨大的灶王爷神像,神像前边是城内的酒楼客栈经御膳司指挥开设的大灶台,烹煎炸煮烫,香气四溢,架起了大棚挡雪,这是大摆流水宴直到正月初四。
“现还来早了,待天黑时焚香祭祀,送灶王爷上天,那才是热闹。”秦飒扬起下巴点指着。
“那就呆混到天黑。”李源来了兴致,又回头与我道,“无邪可得仔细跟好。”
“嗯?”秦飒怔了一下,我踮脚与他小声:“随绉了个表字。”他没听清,微微弯下腰来,我又说了一遍。
他嗤笑摇头,将我推到中间,取笑数落:“四儿都比你高,可别被人踩没了。”
“看模样,无邪不像丰国人。”李源微微侧身挡过来往的行人,与秦飒开出条小道来。
“好眼力,苏姨的确是楚国人。”秦飒这话说的清晰,但在李源的理解里,可能就是我与秦飒是同父异母的,娘亲是平王的妾室侧妃之类,下一刻他就说了,“可惜没随咱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闺女出来。”
李源哈哈大笑,我掐了掐秦飒的手心:“您这都不惑了看起来还真是年轻。”
打着嘴仗,听李源天南海北地说着所见所闻,三人霸占十人桌,一占就是一整天,中间还来了几个纨绔子弟,硬是划拳干了几坛子酒,当然,酒是不烈的,秦飒李源二人联手弄了几个赶去恭房放水,周围大汉看上了瘾,走一个就自己坐下,荤素不忌地闹起来,便是中年妇人都凑着热闹起哄。
“嘿,小丫头,”一个大娘给我倒了碗酒,“过年得喝点才像样。”
我一怔,寻思着要不要接过,那边秦飒趁乱抬头大喊:“郝大娘您真是狡诈,自家男人输给我了您就跑去祸害我闺女,小丫头能喝甚么酒,可得凭本事来。”
我:“……”
“嘿,小丫头,那是你爹啊,真是年轻的俊小子啊,怎给保养的你给大娘说说,没准儿我也成十八小姑娘呢……”那大娘立马将酒丢过一边,往我怀里塞了糖果,末了还给塞个荷包,意图收买,几个跟她差不多的大妈耳根子尖,立马凑上来,将我围城圈。
“……”我嘴角抽抽,看秦飒仰灌一大碗酒,笑得面色泛红,于是在大娘们甚为期待的目光里,沉吟道,“多喝水。”
“还有呢?”
“嗯……多笑,少烦忧。”
劲跟着一帮人胡扯拉家常,秦飒李源赶上恭房的时候,十万叮嘱:“大娘们替我看好她啊,我就这一个亲闺女……”
“是啊是啊……”李源也跟着应和,我总觉得哪不对劲,怎突然多出俩便宜爹?
“放心放心,您去您去……”大娘们叽叽喳喳挥手,再看我时眼里多了绿光,“就一个闺女?可怜的孩儿,肯定没娘疼,我这有几个好姑娘……”
得,这下从青春永驻变成媒婆搭线了。
周遭人声鼎沸时久不散,雪渐渐就停了,热气、暖意、欢笑,我忽然想起秦飒曾说:丰国很安定,为何要因私打破万千百姓的平静?
的确,欢欣又平静。在万万人里,几个人的性命算甚?待该死的都死了,想活的都如愿以偿了,谁是君似乎都不重要。
像天地倒置,天渐黑时,地也就渐亮,巨大的灶坑变成艳阳,赤通通亮着。
小年里最为重要的时刻,便是在此了,摆好祭品,进酒诚心祷告,将去年的旧灶王爷像投进灶坑里,连同甲马财帛、黄豆干草一同焚烧,点香叩首,送灶王爷上天。
那一瞬万民叩拜不为帝王,仅仅是默念来年五谷丰登,事事顺意,最好能够升官发财,长命百岁。
捧着分发下来一小袋灶土灰,所有的愿望都在里边,拿稳就能实现。
于是,一人渺小如砂砾,万民心愿胜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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