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门前这一步
“您若连公文都不肯给我看,我怎么知道该迎谁进门?”
宋予白将纸笔往小案里面挪了挪,袖口擦过顾承安的木剑,她先把孩子的手推回身侧。
“承安,带他们去收练功垫,门口的事交给我,傅烈把篮子放稳,别抱着鸡蛋往人跟前挤。”
“可他还没过白线就训人,进去了,会不会把咱们的东西都翻乱?”
“东西由大人看着,你们先进去,谁也不必站在这里听训。”
顾承安没有立刻转身,直到曹叔接过门扇,他才牵住傅烈的衣袖,把人往穿堂领。
那名官员看着孩子们离开,将公文往胸前收了收。
“本官奉命办差,你却先把学生遣开,待会儿要核人数,又往哪里找人?”
“您方才讲先查名册与授课规制,并没有讲要当门点验幼童,公文上若另有要求,请给我看清楚。”
“礼部查学塾,还要先听山长安排?”
“礼部查什么,我便备什么,您连查验的范围都不肯交代,我只能请曹叔往衙门跑一趟。”
宋予白朝门外看去,马车后跟着的书吏已经打开文匣,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纸。
“您可以让书吏将公文放在案上,我就在这里看,看完归还,不会拿进屋里。”
那官员终于把纸展开,手掌仍按在边缘,宋予白顺着正文往下读,先看见礼部的印,再看见留白的末尾。
“这里没有京兆府签押。”
“这是先行核验,京兆府尚未派人,你若诸事齐备,自然不必等他们再来。”
“既然尚未派人,今日便不适合入堂查验,请您把要备的东西留下,等文书齐全,我们再接。”
“谁教你拿京兆府来挡礼部?”
赵珩从门内走出来,停在小案另一侧,宋予白看见那官员的手离开了纸面。
“是本王今日刚从宫里带来的规矩,你来得早,大约还没接到。”
官员往后退了半步,衣摆擦着案脚,原先捧着的文书落回桌上,他忙伸手扶住。
“下官不知王爷在此,下官只是奉司中差遣,先来核看,并无擅闯之意。”
“那便将准备事项留下,回去问清楚,别让一张尚未办完的公文替你作主。”
“王爷,礼部那边已经排了各处学塾,若此处不能入内,下官回去须得有个交代。”
宋予白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下今日接验的经过,写到对方职衔时停了笔。
“请您把姓名与司属填上,我会写明文书缺少签押,待补齐再验,不写您擅闯,也请您别写学堂拒查。”
“你还要本官在你的纸上留名?”
“您要回去交代,我也要向学生的家里交代,双方今日究竟办到了哪一步,总不能各讲各的。”
官员看向赵珩,赵珩却把那张纸转到他面前,将笔放在纸边。
宋予白等着他填完,又请书吏抄了一份,纸交回去时,她才发觉掌心沾了墨,方才握笔握得过紧。
“待会儿若有人向您打听,请照今日实际情形讲,学堂没有闭门拒验,学生也没有受过盘问。”
“本官自然据实回禀,用不着宋山长反复叮嘱。”
车轮离开门前,青杏伸手扶小案,搬了半步又放下,低头检查案脚有没有被踢坏。
“姑娘,他刚才若再往前走,奴婢真不知道该先拦人,还是先去取手令。”
“先叫曹叔带孩子进屋,手令能迟些拿,人不能挤在门口。”
宋予白洗掉手上的墨,水盆里的布巾拧了两回,仍有淡黑的水沿着指缝流下来。
赵珩看着她没有擦净的手,接过青杏递来的干布。
“宫里的意思已经送到,你仍旧担心他们借清查入门?”
“今日连签押都没齐,他便敢先训我,往后文书齐了,只会更有底气,王爷,我担心的还有他们打算查什么。”
“本王回去会问清楚今日这差事如何派下来的,你这里照常授课,不必为他停一天。”
“劳烦您只问公事,别替我讨一句赔礼,我要知道规矩,赔礼听过便没了。”
赵珩还未答话,角门那边已经响起曹叔的招呼,何先生提着袍角进来,额头出了汗。
“宋姑娘,今日早朝有了新议,沈相叫我赶紧来一趟,门外那辆礼部的车,可曾进堂?”
“没有,公文缺了签押,我请他们补齐再来,您先坐,今日朝上议了什么?”
何先生接过温水,只喝了一口,杯子留在手边,没有顾上解开领口。
“程文渊提了一件小事,名义上仍是京城私塾的规范清查,但比先前拟章程时多了一层。”
“多了哪一层?”
“他请朝廷先验主持教化之人的身份与行止,理由是各处私塾良莠不齐,须确保教化之事不被不当之人把持。”
宋予白把干布搭回盆沿,手指还停在布上。
“先前讲授课无章程,如今连主持的人都要重新验过,那他有没有讲,什么样的人算不当?”
“没有列明,只提了师德与礼序,程侍郎认为,课目再好,也须先由合宜之人主持。”
“他口中的不当之人,是指我?”
何先生拿起杯子,碰到唇边又放下,宋予白望着那只未喝的杯子,没有再催。
赵珩把先前留下的准备事项拿过来,展开在桌面,纸上排着名册与课目,另有一项山长履历。
“既然没有明说,眼下便还不能算是冲你定下的条文,你别急着替他认这个名字。”
“我不认,可我得知道,他认人的尺子在哪里,若身份先定好,查课目便只剩走个过场。”
何先生将那张纸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沈相也是这个意思,眼下只是朝议,具体条目尚未呈定,今日来人手中的公文仍是前头的安排。”
“所以他先试着进门,朝上再添人选的限制,两件事未必由同一处安排,却能接到一起。”
“宋姑娘,这一点还不能下断语,礼部办事有先后,你今日挡的是手续不全,别让他们听成你断定整场清查有私心。”
宋予白把自己留的那份纸递过去,何先生看完,才把按着纸角的手放开。
“这样写妥当,没有多添一句,往后也照这个分寸,来人怎么做,你便怎么应。”
“那我请教先生,朝廷过去准许什么人开蒙学,必须有功名,还是必须由男子主持?”
“各处情形不同,有地方请致仕官员,有乡里延请塾师,也有女子在宅内教幼童,尚没有一部尽数管到的成例。”
“没有成例,便不能把我已经做的事倒过来算成违例。”
“这句话能讲,但要等看见条文,若他把要求落在往后,你仍然得面对。”
青杏将凉下来的水换走,手里的托盘一直没有放稳。
“那岂不是今日查没有的纸,明日又要没有的名分,怎么才算备齐?”
“缺什么,先认清楚,不能为了怕查就胡乱补一张来路不明的纸。”
宋予白扶住托盘边缘,让青杏先把杯子放下。
“咱们有的拿出来,没有的照实答,谁若讲交些银子便能补好,你先来告诉我。”
何先生抬头看她,手中的那张纸被他折回原来的宽度。
“您今日能这样想,沈相便少一分担忧,他怕您一听这几个字,便去找程文渊争个高下。”
“我还要教孩子吃饭穿衣,没空去礼部等他下衙,但朝廷若真要定主持学堂的人选,我不能连条文都见不到。”
“我回去转达,等正式稿子出来,会设法让您知道该备什么。”
穿堂传来布垫拖过地面的响动,顾承安抱着叠好的垫子进来,鞋尖停在门槛后。
“白姨,今日的课还上吗,知鹤把故事讲到一半,外头那个人就喊您的名字。”
宋予白接过最上面的垫子,发现边角夹着一只小鞋,便把鞋抽出来递还给他。
“照常上,先把鞋送回去,别叫人光着脚等,知鹤讲到哪里,便从哪里接着。”
顾承安走了,何先生也起身告辞,宋予白送到门边,终于把方才没讲完的话补上。
“先生,请您替我带一句,若他认定我不当,就请他把缘由摆明白,不能只落这几个字,便要我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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