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夫人看着山子，满眼慈爱“夫妻之间，贵在真心以待，以后你要和玉珠相互扶持，玉珠身世堪怜，你要多看顾她些。”

　　山子看着这样的娘，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顺着他娘的话点头。

　　对着玉珠，林夫人倒是没多说什么“娘这一生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答应你和山子的婚事，你是个好孩子，聪明通透，如果山子做了什么错事，你可以不原谅，但看在爹娘的份上拉他一把。”

　　玉珠难过的看着娘，她可以说是林夫人一手拉扯大的，她虽然不明白娘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点头应允。

　　看她点头，林夫人释然的笑了笑，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后来，玉珠也只能感叹知子莫若母，林夫人仿佛已经预见了后来的那些事一样。

　　最后，林夫人独留了林伯煜，不知夫妻二人说了什么。

　　林夫人当夜就去了，林伯煜抱着林夫人的尸身，把所有人赶了出去，不许人打扰。

　　山子，玉珠和陈叔在堂屋守了一夜，而东间始终没有任何声响，及至天亮，才听到点动静，林伯煜推开房门出来，三人吃了一惊，一夜之间，林伯煜头发全白了，像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虽然人们常说一夜白头，但是从来也没人见过真的有哪个人会伤心到那等地步，没想到林夫人的去世对林伯煜的打击如此之大，他明明看起来板正的像是万事不留于心一样。

　　山子无比难过，他娘去了，他爹看起来就跟没了生气似的，难道他连他爹也留不住了么。

　　山子和玉珠觉得说什么都显得无力，不知道如何安慰爹，还是陈叔上前拍了拍林伯煜的肩膀。

　　林伯煜仿佛没意识到自身的变化，对着陈鸿生肃然道“还要麻烦你去通知村里的人帮忙操办丧事，我去给知兰换身衣裳。”

　　山子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娘的名字，陈叔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林夫人被安葬在了林伯煜之前选的那块地，并且林伯煜亲自选了墓穴，还给自己留了位置，他嘱咐山子待自己百年之后，将他与林夫人合葬。

　　山子这几天接连受打击，听到他爹这种不祥的话，几乎要挺不住。

　　林家人要服孝，因此，免了外界一切的纷扰，只专心在家读书，而林伯煜却迷上了画画，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林夫人的像，都攒了起来，并告诉山子待自己百年之后把这些画陪葬在自己身边。

　　也唯有陈叔才能劝他爹两句，否则，他能没白天没黑夜的画下去，他娘去了，仿佛把他爹的魂也给带走了。

　　山子和玉珠都迅速成长起来，如今这个家就靠他们两个撑着了。

　　玉珠要打理这个家，操持家务。山子则埋头苦读，如今是孝期，也不能去参加乡试，他多向陈叔请教些学问，他爹已经不理事了，对他读书的事也不再像过去一般日日过问，每天把大多时间都花在书房里，偶尔会和陈叔说说话。

　　山子极怀念以前他爹拿着棍子逼着他读书，背不出书来不许吃饭的日子，虽然痛苦，但他爹还是鲜活的，现在他学好学坏他爹都能一笑置之，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夫人是在腊月去世的，因此，林家这个年就没过，等做了林夫人的七七，春天就到了。

　　家里气氛沉闷，院子经过了隆冬的摧残，看起来十分萧条，玉珠打起精神来打理起这个家。

　　院子中原本就有几垄地，往年林夫人多是种些青菜青瓜豆菜之类的，篱笆墙边也会点些丝瓜和南瓜等藤类植物，到了夏季满院子的缤纷，看起来热闹无比。

　　这日玉珠叫了山子休整那几垄地，连陈叔也来帮把手，三人正热火朝天的忙活着。林伯煜从书房出来了，三人停下动作看向他，这可是奇事了，自从林夫人去了他就自我封闭了一般，雷打不动，不到饭点不出屋。

　　山子首先开口“爹，可是饿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让他爹出屋的理由。

　　玉珠瞥了山子一眼，脑子缺根筋的，刚吃过早饭没一会，哪来的饿啊。

　　“爹可是有事？吩咐我们一声就好”玉珠道，她觉得爹可能是有事要做。

　　山子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没过脑子，这，这不是被他爹吓着了么。

　　林伯煜摆摆手“无事，你们忙你们的，我看看这些花。”说罢朝东屋窗下用砖砌起来的一个长方形的花坛边走去。

　　这个花坛不大，两米长，里面种满了一些农家常见的花种，月季和菊花最多，林夫人以前爱坐在窗前刺绣，累了就看看那些开着的花，或者伺弄一下花草。

　　林伯煜看了半晌，拿了把铲子蹲到那花坛边，先是把旁边歪掉的砖重新摆好砌实，然后拿铲子松土，又去拿了草木灰和着肥料撒在土上，来回的翻均匀，最后看了看，又进屋拿了剪刀修剪花枝。

　　以前山子常常不解，他娘摆弄这些吃喝不得的玩意做什么，农家可没哪个妇人如他娘这般有闲情逸致。

　　但是现在看着他爹忙忙活活的照顾他娘留下的这些花草，他又有些庆幸，让他爹有了个精神寄托，不再看着那么无欲无求的，这样的爹，让他觉得安心不少。

　　三人看着林伯煜忙活起来，放下了心，也都有了干劲，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把这些地都给平整好，下了种子。

　　晚上大家难得精神都好，玉珠也下心整了几样素菜。林伯煜看着山子和玉珠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是他不好，只顾着自己，倒要让孩子们来操心他，他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知兰，他答应她要好好看顾着孩子们的。

　　林伯煜吃了几口饭，道“山子，你最近可是有用功读书？虽是在孝期，也不可松懈了，须知，学问一事如逆水行舟，要多上心。”

　　山子听着这久违的天籁之音，激动的都要哭了，忙忙回他爹道“爹，我知的，您放心。”

　　林伯煜虽然还是经常作画，但不再整日闷头于书房，他闲暇时也会和陈鸿生说说外面的事，多年来，他把自己困在这小山村，如与世隔绝了般，但是他不能把山子也一辈子困在这里，但如今他也是力不从心了，只能把这些事托给他的至交好友。

　　陈鸿生听他这犹如交待后事一般的话，忙道“大哥，你何必如此悲观。”

　　林伯煜摆摆手，阻止了他安慰自己的话，说道“鸿生，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你我都这把年纪了，生死早已看淡，对于仕途也早已看开，但山子少年心性，且他如今如此下心学习，未必没有一番向上的心。”

　　鸿生听出他的担忧问道“大哥是担心山子以后走仕途？”

　　林伯煜道“这官场你我都经历过，我如今虽然多年不曾留心国事，但听你描述，情况竟没有一丝好转，且我昔年在官场树敌，山子那性子又随了我，他若走仕途，我担心日后没个好下场。”

　　鸿生忙道“那大哥是要绝了山子走仕途的心？”

　　林伯煜道“山子启蒙晚，读书也读的不成样，我原本想着考个秀才于他有个依傍也就够了，但没想到上次的事情倒是让他下心求上进，不过，近几年他要守孝，倒也出不了大事。”

　　乡试三年一比，山子错过这一届，等到出孝，即使参加也是要再等三年，如此六年之内山子也只能是个秀才功名，到时，即使考不考的上举人也不一定。

　　“虽然我这般想，但也怕有个万一，若是他中了举，这辈子就让他止步于举人功名”林伯煜说完这话，望着陈鸿生。

　　为人父母虽然望子成龙，但再诱人的高官厚禄，也比不过保全性命。

　　鸿生知他话中之意，忙道“大哥放心，一切有我”。

　　山子可不知道在他埋头苦读的时候，他爹已经给他的人生规划好了。但山子在向陈叔请教学问的时候，发现陈叔老是讲些什么隐居田园，淡泊名利之人之事。

　　山子无奈的看着陈叔，他是要走仕途经济的，老讲这些和他所学不是有悖么，山子不敢怪陈叔，找他爹去抱怨，他爹最近好说话多了，山子也敢时不时的去捻一下老虎须。

　　谁知他刚一开口，他爹就训道“你陈叔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你能学到十之一二就够你受益终身的，还敢挑嘴，你的尊师重道呢？读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他还说他爹脾气变好了呢，他爹还是那个爹，并且还愈发不讲理了，山子不认为自己有错。

　　晚上睡觉时，难免就和玉珠抱怨一二，如今这个家里，他也就能和玉珠说说话，白日陈叔讲课的时候玉珠也在，玉珠倒不像山子那么想。

　　山子自己是求学心切，且一心想着将来出孝了好去考功名，当局者迷，自然发现不到奇怪之处，以前陈叔虽然也讲一些名人轶事，但是多是涉及底层民生民政，如今画风突变，自然是让玉珠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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