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址玉国都城,莫亚那】
连下了几天大雨,今夜总算是消停了,黑幕里皓月当空,天地清爽。苏赤华自昏睡中醒来,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
“莫姑?”
空荡荡的回音,无人答应。
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苏赤华下了床,披上一件月牙白外衣,推开门走出去。清新的空气进入鼻腔,人又活了一大半。
或许是深夜,院子里没有其他人,难得安静,苏赤华信步闲庭,慢悠悠往别院走去。
别院是仿照在狱法宫的小屋建造的,每当心烦时,苏赤华便会进去里面静思。师父追求自然之道,受其影响,苏赤华也偏爱质朴无华的东西,譬如这别院,柴扉篱围,木墙茅顶。小屋前青竹幽幽,娇花朵朵,一张石桌摆上一张古琴,明月下对影畅弹,惬意无比。
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对,院里本应无人,此刻却传出一阵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苏赤华疑心又是杀手,小心翼翼靠近篱笆围栏,往里一看,却是一名白衣男子正以竹当剑,在练剑呢!
剑为兵中君子,世人剑法大多沉稳刚正,柔和飘逸,这男子的剑法也不外如此。然而多看两眼,却发现此人剑法沉稳中又走偏锋,飘逸中又添诡谲,亦刚亦柔,亦正亦邪。沉稳乎如沧海高山,岿然有势;飘逸乎如蛟龙飞空,缥缈难觅。苏赤华心中不禁暗赞一声,好!
瞧见石桌上摆着的古琴,苏赤华心念一动,飞身纵入坐在石凳上,一手放在琴弦上,一手拨弄一弦,发出清亮的一声。
男子闻声回头,见一俊俏少年双手抚琴,眼若星灿,嘴角含笑,见他望来,明亮的眼眸中闪出欣赏而又挑衅的光芒。男子顿知其意,嘴角上扬桀骜一笑,手中竹剑又再次舞动起来。
初时剑如流水,缓慢轻和,苏赤华拨琴似落花,点点柔情,如娇如羞;
而后琴音突变,急弦铿锵,如高山落水,荒漠飞石,男子剑法随即由柔变刚,一招一式,如巨雷劈山,寒冰雕凌;
再来琴音急转,如千军万马踏冰河,男子舞剑如常,如雨落黄沙不见踪。
苏赤华豪气顿生,瞥见桌上尚有一壶清酒,广袖一挥,酒壶便向男子飞去。
男子侧身躲过飞酒,同时竹剑快速刺向壶底将其挑飞,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恰巧落在竹剑底端,男子以竹控酒,将其举在半空,酒从壶嘴飞下,正好落入男子口中。
饮得两三口后,男子身形急转,同样以竹控酒,将酒壶置于苏赤华面前。
明月清晖,凉风如许,男子尚在飘飞的衣袍如高山云雪,一点点一片片飞落人间,暮色苍然中,他周身仿佛散发着淡淡光晕,不知是否月光作祟,此等丰神俊朗、恣意洒脱的样貌,竟让苏赤华心中震撼,手中琴弦也忘了拨动。
“呵,我输了。”一瞬之后,苏赤华起身接过酒壶,将剩余美酒一饮而尽。
“公子琴艺高绝,若不是方才愣神,赢的定会是公子。”说罢躬身一礼,“卑人昆布,见过公子。”
苏赤华被他说穿愣神,心里尴尬,脸上还是挂着笑,“你见过我?”
昆布爽朗一笑,“传闻公子苏赤华风度翩翩、气质韵雅,正与公子相符合。再说王家子弟,举手投足间自成风范,可是别人学不来的。”
苏赤华笑道:“阁下见识不凡,我却不知,莫亚那何时出了如阁下一般的人物?”
昆布扔掉长竹,摇头浅笑:“果真是卑如草芥,公子定是见过卑人,也听说过卑人的。可惜卑人实在太过卑微,以至公子过眼即忘。”
昆布?苏赤华认真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然而始终想不起来。正想着,院外出现琴姑的身影,见苏赤华在里面,连忙推扉而入。
“哎!公子,伤口怎又裂开了?”
苏赤华低头一看,衣服上好几处血渍,怕是方才弹琴时用力过猛,把伤口震开了。再抬头看昆布,洁白的长袍上也是条条血痕,看来身上的伤也不少。
“看来你我都伤得不轻,今夜就不打扰阁下了,改日再叙。”
昆布听苏赤华如此说,也深做一揖,送对方出门。
离开偏院,还未等苏赤华问他昏睡时发生的事,琴姑就跪在地上,自责道:“公子,是属下保护不力,让公子遭了暗算,请公子责罚!”
苏赤华扶起琴姑,轻声道:“跟杜川学的烂习惯,动不动就跪,你们跪着不难受,我扶着难受。起来吧,是我让你去找陈世子,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料到杀手会如此执着。”
琴姑抹抹眼泪,郑重发誓:“以后琴姑绝不离开公子半步!”
苏赤华正想安慰她,却瞧她双目含星,俏脸粉红,顿时起了作弄她的念头,“寸步不离?那以后我们各自成亲了怎么办?是我带着新娘投奔你,还是你带着新郎入我府?”想了想又道,“先说点近的,等下我想洗个澡,你要一起吗?浴桶挺大的,能装下两个人。”
琴姑果然被唬得一愣,“这个……我……那个”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来,一张小脸憋的通红,苏赤华看了大笑起来,却不料把背后的伤口拉着了,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说笑了,不说笑了。先说说,偏院里的人是谁?他怎么住进去了?”苏赤华撑着腰问道。
琴姑听见是说笑,失落中又松了口气,回道:“彩云楼里的头号斗士,昆布,公子还见过他斗兽呢。”
彩云楼?苏赤华顿时记起来了,出事的那天看的正是昆布的最后一场斗兽,没想到他居然活下来了。更没想到这人洗洗干净后,长的……还不错。
琴姑没发觉自家公子在发神,继续说道:“说来都是陈世子搞得鬼,斗兽结束后,他就重金买下昆布给他当侍卫。前些日子他来看公子,说什么怕公子再遭暗袭,让他住进来保护公子。那昆布也挑,别的地方不住,偏就要公子的小院,现在他可是陈世子的心头宝贝,他一发话,陈世子还不立即同意了?我们也只有干看着。哼,说是来保护公子,自个儿的伤都没好呢,谁保护谁呀!”
苏赤华倒不在意院子的事,“估计是陈王知道了昆布的事,不高兴,一国太子醉心玩乐,传出去不好,陈世子才会把他送到我这儿来避风头。”
琴姑两眼往上翻个白眼,“奴仆罢了,还得跟伺候大爷似的伺候他,真是作呕。”
苏赤华摇头笑道:“不说他了,长玉河地的战事如何了?晋国那边有什么情况?”
说到正事,琴姑也正经起来:“现下双方休战,后续如何还不知道。不过今早于方将军来莫亚那了,到了后直奔王宫,现在都没出来。”
苏赤华双手负后,清冷的月光洒在月白服上,随步而行,隐约有波光流动,短暂轻松之后,她又恢复成了以往谨小慎微的晋国公子,“替我准备吧,虽不得意,好歹也是个公子。他出宫后定会来见我,我们也好探听下晋国的情况。”
正说着,一个婢女小跑过来,将一封信递给苏赤华,说是于方将军派人送来的。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苏赤华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有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下,然而琴姑知道,他的心情不会太好。
“公子?”
太久没有反应,她不免担心问道。
苏赤华抬起眼睑,将手中信件撕得粉碎丢进塘里,慢声道:“信里说,陈世子会于两日后在留仙楼船摆宴,若我醒了就一定要去,他们已布置好一切,制造我假死的迹象,带我离开址玉国。”
琴姑高兴道:“这是好事呀,证明晋国,证明君上还是在乎公子的,不是吗?公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看着琴姑脸上洋溢的笑容,苏赤华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我不能回家,也没有家了。”
“什么意思?”琴姑问道。
苏赤华漫步向前走去,走进月光里,走进深竹高树的阴影中,月华流泻,虫鸣嘀嘀,然而那个黑发白衣的身影,却是如此的孤独,而又如此决绝。琴姑在后,听见公子从前方传来的声音:
“假死的是我,真死的是苏赤华。从此世间,再无公子苏赤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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