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赤华被劫之事震惊整个王宫。昆布双膝跪地,将他们逃离火船之后,如何在林中遇袭,蒙面人又如何将苏赤华劫走之事一一道来,说到关键处,他特意停声,抬头去看陈王的反应。
大殿里灯火通明,烛光在晚风的吹拂下偶有摇曳,陈王背对他负手而立,既不走动,也不说话,像一根撑起一片天的擎天大柱,从容不迫而自有风骨威仪。
不同于他的儿子,陈王少年从军,征战无数,如今边关安定有一半他的功劳。虽只是静立不语,浑身上下却散发着慑人心魄的威严,仿佛下一刻他就能抽出一把宝剑,刺向你的胸痛;或者一转身,就会披上一副宝甲,手持长戟征战杀伐。手握重权的人深沉似海,轻易糊弄不得。
昆布稍停片刻,见陈王没有询问的意思,便继续说道:“君上,如今公子被歹匪劫走,只怕处境凶险,卑人恳请君上立即派人营救公子。”
身前之人依旧没有回音,偌大的殿里静得只能听见油灯里的“噼啪”声,一股无形的力陡然降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时间一滴一滴的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昆布终于听到前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殿里人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问,有些迟疑道:“是林侍卫……”
“我是说,”陈王豁然转身,面无表情看向昆布,“你怎么还没死?”
昆布心中明白,这是对他起疑了,“因为卑人不敢死。公子被人劫走,卑人无法从其手中夺回公子,只好拼了命冲出重围,请求救援。卑人是公子的侍卫,公子若死,卑人断无独活之理,然而公子尚有一线生机,卑人不敢轻易将此生机断送。”
说完抬头看向陈王,卑贱下人如此直视一国之君,是为大不敬,自陈王登位以来还从未有人如此做过,他应当大发雷霆,然而眼前此人,目光深邃明澈,似含大智之慧,却又似单纯懵懂,一双眼里满是营救苏赤华的殷勤期盼,对主人的赤胆忠心。
陈王发不起气,也不屑动怒,迈开双脚缓缓踱步,“能杀掉一船侍卫,劫走一国质子,那群人胆子不小,实力不弱,可谓有勇有谋。只可惜入了歧途,注定要身首异处。”转头瞥了眼昆布,“你能从他们手中逃出,也证明你的实力不弱。回去好生歇着吧,若有消息,会有人通知你。”
“是。”
昆布一路膝行倒退,最后在林青的搀扶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出殿门。
陈王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走到宝座上坐下,右手握拳撑住额头,似是无奈道:“出来吧。”
殿后转出太子陈彦容,和丞相岳明义,陈王睁开眼上下打量自己的儿子,见他脸上肿一块青一块,鼻子吸溜吸溜,豆大的眼里还冒着恐惧的目光,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颤着指尖对着他,想说什么,见他害怕的往后一挪,干脆气的连话都不想说了,真是恨铁不成钢!
“君上,”丞相见机当个和事老,岔开话题,“今夜之事,臣有些想法。”
陈王压压手,示意他先不必言,转而对陈彦容问道:“今晚怎么回事?”
陈彦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虽然他语气如常神色如常,但是此话一出,陈彦容就知道自己要遭殃,然而公父问话,不得不答,只好硬着头皮悻悻然道:“前些日子苏公子遭遇暗杀,儿臣想着他是晋国公子,却在莫亚那遭到袭击,不利两国交好,所以想在他伤好之后为他摆宴一场,当做安慰。”抬起头可怜巴巴看向他老子,“没想到就出了这等事。”
陈王听完后冷哼一声,反问道:“刚才那个人,就是你花重金从彩云楼买来的斗士?怕被我知道,还放在苏赤华的宅院里养着。”
陈彦容没想到他老爹会扯到这档子事上,一时傻在那里不知如何回答。这般样子落在陈王眼里更是窜火气,他坐起来,手指在案上敲出“哒哒”的声音。
“平日对你睁只眼闭只眼,你还真当自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拿苏赤华当幌子,我就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一国太子,不务国事,整日醉心玩乐,简直让人看笑话!”
陈彦容被说的耳红面赤,低下头不敢搭话。
陈王停止敲击,转而问道:“方才丞相说他对此事有看法,你呢?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天啊,这简直是比让他说出世上有多少种菊花更困难!
陈彦容舔舔唇,说道:“额,这个,那个女人说她来自戎国,又说址玉国毁她家园,害她族人流离失所,我想,那群人可能是洛淇泽地的人,不满土地被割让给我们,所以,前来报复。”
说完抬起眼皮偷瞄他父亲,他父亲隔了半会儿冷哼一声,说了一句“还不至于太蠢。”转而看向丞相,“丞相如何看?”
丞相:“臣之看法,今夜之事无论是何原因,对君上而言,是利事。”
陈王点点头:“你是说,洛淇泽地。”
丞相:“正是。戎国虽已同意将洛淇泽地割于我们,但碍于泽地临近其边关重镇,我们一直无法在附近派大军驻扎,如今出了这等事,君上完全可以在国储安危上做文章,派军入泽地镇压反叛,将洛淇泽地真正变为址玉国的土地。”
“之后便可借势屯兵驻防,断了戎国借由洛淇入址玉的路。”陈王接着说道。
“我主英明。”
“那,苏赤华呢?不救他吗?”陈彦容见两人讨论的内容,跟营救苏赤华完全沾不上边,只好开口问道。
陈王瞥了眼陈彦容,瞧见他满脸的伤就心烦,伸出一只手捏捏自己的太阳穴,冷声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陈彦容惊讶道:“这不太好吧,若是晋国问起来,该如何回答?”
丞相转向太子,向他解释道:“出国为质,命就是交出去了,况且这事是戎族人干的,就算出了事,也由戎国担着,源头更是晋国劝其割地,于址玉无关。况且若能牺牲一个质子,而换来两国联军,岂不更好?”
陈彦容听的懵懵懂懂,反正是要牺牲苏赤华就对了,但他两年来花天酒地,一直拿苏赤华当幌子,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乍听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可昆布说,他还有救。”
“太子——”陈王加重语气,尾音拖得老长。
陈彦容听得贵体一颤,却难得没怕得往后挪步,豆大的眼睛盯着老爹不放。倒是丞相想起什么似的,又对陈王说道:“太子之言也不无道理,纵然犯事者是戎国人,但若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苏公子被害,也不好向晋国、向天下人交代。君上不如派出一队人前去营救,能不能救回暂且不论,至少表了明了我们的态度。”
陈王听后沉吟片刻,点头表示同意,“既然太子关心,此事就由太子去办吧。”
陈彦容没想到差事落在了自己头上,有些茫茫然,他活了十几年,风花雪月干过,豪掷千金干过,就连偷鸡摸狗的事也跟着下人偷偷干过,可就是没干过正经事,如今把一个人的性命交给他,这不开玩笑吗?
他咳嗽两声,想表达自己受了伤很难受要静养的想法,可陈王瞥了他一眼,丢了句“今夜到此为止”就转身离开了。陈彦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这个,老师?”他只好求助另一个人。
丞相拱拱手,笑道:“太子重情重义,是址玉百姓福分,但太子也当谨记,为王者不可感情用事,一切均要以国为先。太子是,苏公子亦是。营救之事,太子尽心去做,无愧于心便好,不必强求结果。可明白?”
陈彦容虽然不务正业,对老师还是很敬重的,听他这么说,也不管听懂没听懂,鼻子里“嗯嗯”先答应。丞相见他点头,也自个儿走了。
空荡的大殿就剩下他一个人,陈彦容想了想,既然躲不过,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他招来林青,也不管身上痛不痛了,带上侍卫就往苏赤华的宅院奔去。
此时苏赤华的宅院里,琴姑抽出一把长剑向昆布砍去,边砍嘴里边骂着:“你当的什么侍卫?公子呢?公子人呢!”
昆布不欲与她计较,左闪右避躲开剑锋,琴姑见他这幅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竟施展全力向他攻去。昆布暗叹一声,侧身躲过一剑,曲步上前一指弹在她腕上。琴姑手上顿时失了力气,长剑也掉在了地上。
“我没保护好公子,是我的责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公子救回来,你杀了我若是能救回公子,”他弯腰捡起长剑,递给琴姑,“就动手吧。”
琴姑拿剑指着他,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更是气得全身打颤,怎么,是认定了她不敢杀他吗?
琴姑咬咬牙,决定先把剑刺进他身体一公分再说。然而刚动,莫姑就火急火燎的跑进来,说陈世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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