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苏岑？苏赤华心中一沉。
她从未见过苏岑，却时常听老师说起。老师说，诸公子之中，以世子最具王者之风，但若论掌控人心，谋于算计，则当属三公子苏岑，他也是除世子之外，最有可能登位的公子。
如今世子病重，他私下的动作也该是最频繁的。但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质子，怎值得他亲自出马？只怕是他有心，主动请缨随军出征，好立下战功来提高自己的声望。而他苏赤华，显然已是晋、戎两国联军的阻碍，所以必须拔除。然而毕竟是国君公子，其他人不便下手，他就不一样了，哥哥教训弟弟，天经地义。
想通这层关系，苏赤华强压□□内翻腾的气血，挺起胸膛，冷笑道：“赤华见过三哥，早就听闻三哥风度非凡，精明干练，今日一见，果真让赤华折服。只是这荒山野岭的，三哥怎么跑这里来了？”
苏岑挥挥手，树林中又走出几十个黑衣人，手持刀、剑、鞭、锤等各式兵器，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而后笑道：“前段时间听闻九弟遭人劫持，公父放心不下，特命我来接九弟回去。哎，我来之前听于将军说起你的状况，还以为是他夸张，现在一见，没想到九弟竟已瘦弱成这般模样。跟三哥回去吧，好生将养，别在外受苦了。”
苏赤华冷眼一扫围过来的黑衣人，心里琢磨着苏岑的话，他这是在向她暗示，于方已经是他的人了吗？掌握黑骑军，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东宫大门。
他是精明人，就算不完全猜中苏赤华随址玉军出征的目的，但也相去不远，他这番话就是想让苏赤华知难而退，莫再痴心妄想。国中那么多公子都不是他的敌手，更何况远离政权中心的他。
苏赤华却冷笑，双手负后傲然道：“赤华身为质子，不得陈王赦令不得回国，三哥难道忘记了？公父若是惦记我这个儿子，便请他与陈王说明，让我正大光明的回去。现在这般，是何道理？”
苏岑听后眉头微皱，随后拍掌大笑，“九弟明理，倒是三哥糊涂了。不过事情紧急，待九弟随我回去后，我再向陈王说明吧。”说完挥一挥羊脂玉似的尊手，示意黑衣人拿下苏赤华。
黑衣人得令，也不再多做隐藏，三人一组结为阵型，向圈内三人压来。
三人阵，这是黑骑军较为厉害的小阵型之一。苏赤华虽未见过，却听老师提及过。三人为阵，以一人为主，两人为辅，必要时两阵之间可相互协作，是两军短兵相接、围杀敌人的好阵型。
散兵勇将好对付，结阵之兵难相敌，苏赤华不免有些担心的看着昆布和阿大川。
此时两人已和黑衣人对上，相比之前刀切豆腐般的轻松，这次黑衣人虽然同样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他们的行动也明显受制。
苏赤华脚尖微转，想要上前帮忙，但刚一动作，压下去的伤势又再泛上，喉间一股腥甜，竟是再也压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晃晃就要栽倒在地，身旁一道灰影闪过，却是阿大川接住了她。
她斜眼一瞟阿大川，双手微挣想要推开他，却被他一道眼神阻止。她也明白现在是危机时刻，也不挣扎，任由阿大川扶着她。
转头去看昆布，正好对上他瞥过来的目光，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阿大川走后他一人独对黑衣人，不知是生死之际的爆发，还是怎么的，总觉得他此刻的功夫要比平时来的深厚。
这厢苏赤华在看昆布，苏岑却注意到了阿大川。他听于方说起过昆布，却没听说苏赤华身边还有另一个高人。而且此人虽然衣着褴褛，蓬头垢面，却总给他似曾相识之感。他本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今夜之事不能见光，除却苏赤华，其他人都得死。如果可以，苏赤华最好也别活着。
他转转脚，眼神突然狠绝，对着黑衣人下令，“此两人竟敢阻止九公子回国，居心叵测，杀之！”
黑衣人令命，手上攻势更加猛烈。
苏赤华一手掩住鲜血，一手紧握阿大川手腕，气若游丝道：“别管我，快去帮他，不然我们都得死在此处。”
阿大川不是计较之人，当下放下苏赤华就要去帮昆布，刚起身，便见眼前一条白色光影闪过，快如迅雷，气势凌厉，仿若一条怒气冲天的白龙，将愤怒的火焰喷向渺小的众生。
光影中只听叮叮咚咚武器相撞之音，不少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间或是手腕处便已是血花四溅。
光影停下，昆布一身白衣翻飞，寒月冷剑相映之下，既像从天而降的天神，又如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冷艳美俊，令人移不开眼。
苏岑显然没想到昆布厉害至此，堂堂黑骑军竟不能伤他分毫，心头怒火顿起，大声呵斥道：“发什么愣，杀了他们！”
既是他们，那自当包括苏赤华。
昆布斜眼一瞟阿大川，又持剑冲向方才杀出的，三人阵中最薄弱的一处。阿大川明白他的意思，他的轻功好，由他带着苏赤华突围，而昆布则负责开路和断后。
前方昆布已杀出一条血路，阿大川抱起苏赤华，转头看了眼苏岑，说了一句“你给我记着”，便一溜烟飞了出去。
这句话，或者说是他的声音，如一记响钟回荡在苏岑脑海里，阿大川的身影猛然间和记忆中的一人重合，他脸色煞白，手指着阿大川离开的方向，嘴里发出低沉而又很辣的声音，“杀了他，那个穿破烂条子的人，绝不能让他活着！”
除围攻昆布的黑衣人外，树林里蓦地蹿出百余名黑衣人，他们既没有上前围杀昆布，也没有去追苏赤华，而是从四面散开，奔驰在阿大川四周，像围猎时为贵族驱赶猎物的士兵一样，将阿大川逼至一条精心准备好的小路上。
眼看着黑衣人奔远，苏岑深吸口气，平复心绪，脑中不断闪现一个问题：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竟还帮助苏赤华！
现下没有外人，他双目露出如狼狠绝的眼色，双唇紧抿，负在身后的手捏得青筋暴露。——苏赤华，这本不该出现在他成功道路上的人，当听说他竟跟随址玉军一同出征，他便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他怕，但并不是怕这九弟，而是怕他身后的明姬，庹家，甚至他那个国师老师！
在别人眼中，他三公子的道路一向顺遂，然而真相如何，他自己知道，以往那些努力和龌蹉瞬间化为嫉妒和憎恨，他要他死，要他们都死！
在南方百族他能做到，在这里，他同样能做到！
他猛然转头看向昆布，双目充血仿佛斗兽场上的野兽，“住手！”，他说。
黑衣人听令跳开，昆布则手持长剑，木然注视着他。
他一瞥地上的尸体，说，“你很厉害，听说是陈世子赠与我那九弟的侍卫？”
昆布不言，眼中虽不认同，也不仇视，就像大街上瞧见一个陌生人般看着他。苏岑笑了笑，这样的眼神，证明有谈判的可能性。
“我听说过你，孤儿，自幼被卖入彩云楼做斗士，好不容易获得自由身，却被世子看中，被权势所压，又成了低人一等的玩物。你费劲心力成为苏赤华的侍卫，不过是想拥有一个说得出口的身份，而这些，我都能给你，还能给你更好的，更尊贵的。”他走到昆布面前，摇头笑道，“你有能力，不该屈居于此。”
意思很明显，然而昆布依旧持剑不言，眼中神色也无变化。
苏岑也不急，继续说道：“我那九弟啊，空有满腔雄心，却看不清现实，没想过就算他有庹家支持又如何？让他远离朝堂的是一国之君，就算他回来了，国君不许，谁又敢帮他？你跟着他，不过是浪费自己满身才华罢了。”
昆布眼神闪烁，在苏岑看来是动摇的前兆，他又说道：“帮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昆布顿了一顿，终于张口说话，然而恰巧山风吹起，除了在他面前的苏岑，没有任何人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见下一秒，他挥起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过苏岑面前，若不是苏岑反应快，向后急退，只怕他早成了两半人。
昆布趁这空隙翻身上树逃离，黑衣人要追，却被苏岑阻止。
他拍拍衣上灰尘，嘴角扬起意味难明的笑，“随他去吧，进了摩罗阵，他只会死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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