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断舍离
周六的上午，她去了趟夕凉山。夕凉山的项目已在轰轰烈烈的开工。通向山上的路基已铺好，只等着打石阶。她一步步向上爬的时候，想起了那次李达康弯腰在那里给她穿鞋的样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就是从那时爱上他的呢？
山上的那个旧亭子已拆除，山顶被削得平整，显然在为盖一个新亭子做准备。东边山脚下的河已被抽干，四边正在垒石头，西山脚小的那些大小不一的池塘已被挖成连片，南边通向主干道的路基已被拓宽，远去的农户的房子已被推到，大概只要一年多的时间，这里已是别样天地了。她想起，他站在山顶上指点江山的样子，一副改革家的派头，自信、自负，激情飞扬，充满睿智。
下午的时候，她买了一些菜回到他家。她发了个信息给他，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能不能回来陪我吃个饭。其实她本来定的是今天下午的飞机，听新枝说他晚上才到家，她还是忍不住改签了。他没有回信息。她也不图什么希望，在他家的厨房精心的忙忙碌碌起来。她只是很想为他做一次晚饭。
她用着心做了好几个菜，可是6点过了他还没有回来。但是她接到了他的信息，说飞机延飞了一个小时，他可能要到7点，才能到家。她欣喜的回道，没事，我等你。
果然快到7点时，她听到门锁扭动的声音，她急不可待的上前开了门，明明彼此都知道门内是她，门外是他，可是门开了，彼此又都吃了一惊的样子，定定的望着对方。
良久。他平定的说道：“对不起，久等了吧。”
客气的语言，让她回到现实，她说：“没有。你快洗手吧，饭菜都热了一遍了，怕又要凉了。”
她在各自的杯子里斟了半杯红酒。
她举起酒杯对他说道：“这大半年来，我的横冲直撞，给你带了些麻烦，请你原谅。”说着自己轻押了口。
她的陡然客气，让他觉得别扭。答非所问道“都准备好了？”
“嗯，辞职书放在你办公桌上，只等你签字了。”她笑了一下，“你会签吧？”
“叶——副市长，如果市里有什么典型的事例，我让你秘书小吴第一时间发送给你，好吧？”他握着拳头，小心的望着她。
明知他绝不会出口挽留的，面对他的回答，她心里还是淡淡的失落。
她又押了一口，说道：“好！”
“以后，还是少喝酒。尤其不要一个人喝酒。”看着她一直在喝，虽只是小口小口的，还是忍不住关心。
“上个周末晚，你也去了酒吧？”
“喔，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家…….”
“是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像上面交代，你的政治生命就可能到此玩完了。”她抢着帮他说明了原因。
他定定的望着她，她也不示弱的望着他，仿佛都想从彼此的眼睛里弄清彼此的真实想法。最终，他先避开了眼睛，低头喝了杯酒。
“叶宁，我对不起你。”他垂着头说道。
“你对不起我什么？我喜欢你，是我的一厢情愿。又不是你必须要偿还的债务。”
“那一次，你去美国之后，佳佳就给我打电话，我们聊得很好，而且之后，她还经常打电话回来，对我还很关心，我真的很知足，以前还没有这样的感受，现在可能年纪大了，突然觉得没有什么比天伦之乐，更让人舒心、踏实。所以，所以我答应了她，等她妈妈出狱，我们复婚，一家三口好好生活。”他望着她，期望着得到她的理解。
叶宁心里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忙着给别人做嫁衣的蜘蛛，不停的织网，不停的织网，到头来，其实都是在为别人忙活。可是怎么办呢？如果时间倒流，她还是要那么做，谁让他爱他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苦笑。
“我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不像你还那么年轻，对生活，对未来还充满着激情和憧憬，我的人生，除了工作，没有太多的想法，如果可以，还想弥补一下佳佳。我欠她的。”他说这么多，其实只想告诉她，忘了他，他不值得她这样的付出。他已经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垂暮之人。
他越是这样讲，她越是心疼，因为在她心里他从不是个垂暮之人，他激情飞扬，雄心勃勃。但是她明白，如果他再重新回到欧阳菁身边，他就是个垂暮之人。她没有接触过欧阳菁，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早已经没有了感情。他是个寂寞的人，他比谁都更需要温情与体贴。可是他与欧阳菁20多年的婚姻，除了无休无止的争吵，欧阳菁从来不会像一个妻子那样给他温暖。他在工作上遇到的压力，政坛上遭遇的尔虞我诈，欧阳菁从来不会给他体贴，只会向他索取爱的证明书，却从不懂得给他爱的证明。他们两在一起，她要的爱，他给不了，而他需要的理解与体贴，她给不了。他们就如两座冰山，谁能给谁温暖？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他执意要做个好父亲，执意要放弃她，而选择另一个并不能给他温暖的人，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个人继续在寒夜里独行。她能做得就是让他余生不再牵挂她。不，彼此余生不再牵挂。
想到这里她举起酒杯，朗声说道“祝我们今日一别两宽，从此各生欢喜。”说完也不等他喝，就自顾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说：“好”也是一饮而尽。
达康，陪我跳一支舞吧。她望着他，他犹豫不决。
“不用担心，那天，我那么死皮赖脸的事情都撼动不了你，一只舞蹈，还能把你怎样？”说着，她拿起手机，放了一只舞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走到他旁边，拖着他起来。
他笑道：“不是，我不会跳。我还是读大学那会儿跳过，毕业后就一直没有跳过了。”
她搂着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轻轻的说道：“就这样，别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搂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手机里，邓丽君温柔的声音如痴如醉，如泣如诉，他们轻轻的挪移着步伐，听着彼此的心跳，贪婪的吸着彼此身上的味道，谁也不再说话。
一曲终了，他们还是彼此相拥，谁也舍不得先放开。
良久，良久，她轻轻的对他说：“达康，你要好好的。”
“嗯，你也要幸福。”他的鼻音有点厚重，“以后，遇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好好谈个恋爱！”
忽然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会忘了我吗？”
他用他的大手按下她的头，让它继续埋在他的肩上，反复的摩挲着她的头发，继而低低的叹了口气，说道：“我们都忘了彼此吧。”
最终，还是他轻轻的扳开她，说道：“回去吧，明天你早上还有航班。”
她点点头，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望着他，他也正失神的望着她。
“达康，回去了我就找个人嫁了，如果下次再回京州，再遇到你，我可能已为人妇，不能再对你动心了。”
“好。”他机械的说道。
“所以，再抱抱我，再抱一下我。”
他上前，紧紧的搂住她，用嘴唇不断的摩挲着她的头发，他的心一遍一遍的向他发出抗议，“不要放她走！不要放她走！”可是他的大脑始终让他紧闭嘴巴。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一阵被咬嗫的疼痛。他侧过头发现她正狠狠的在咬着他的肩膀，似乎要把它咬碎。
良久，她才放下，她眼里尽管泪光闪闪，却含着狡黠的光，呼吸急促的说道，“我不想让你忘记我，欧阳菁她不配拥有一个完整的你！”
说着她拉开门走了。室内的温暖仿佛全部被她夹裹而走，渐如一座冰窖。这倒也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了。
李达康无力的走到在餐桌前，坐下，一杯一杯的喝着剩下的红酒。看着对面的酒杯，他忍不住笑道，你真傻，除了你，谁还能走进我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赵东来和陆亦可开着车过来了。他们帮她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车，市委大院里的很多人看到叶宁准备走，都上来向她打招呼，礼貌而又客气的告别。
易学习很奇怪的问道：“李达康呢？他怎么不出来送送你这个好邻居。”
“喔，他可能出差还没有回来。”叶宁赶紧说道。
她匆匆的向他的楼上一瞥，那里挂着厚厚的窗帘，但她知道他在那背后看着她。
赵东来也奇怪的朝那个方向看看，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看着已经上车的陆亦可和叶宁说，没有东西落下了吧？，那我们就出发了？
叶宁点点头。
确实李达康就在那窗帘背后，他看到他们忙碌碌的搬着行李，看着她与邻居们一一道别，看着她回头看向他这里的眼睛，但他再也没有勇气下楼，与她当面说再见。看着她的车缓缓的离开，李达康活到50多岁，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真的能被另一个人带走。他只觉得自己浑身虚空。
他坐在床上，忍不住拿出手机，发了个信息给她：“你一定要幸福！”这仿佛是他对她唯一的奢望，也是自己的唯一救赎。
叶宁打开手机看到他的这条信息，想到他从此又要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人再与他随便的开玩笑，没有人再敢在他老虎头上拍苍蝇，大多数人只看到他威风八面，谁知道他的内心的隐忍与寂寞。她忍不住泪流满面。陆亦可在旁边看着，吓着了，她知道叶宁从不是多愁伤感的人，也不是矫情之人，更不是轻易动情之人，面对这样一场普普通通的离别，她为什么就突然如此伤心。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叶宁摇摇头，索性躺在她怀里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却绝不说原因。坐在主驾驶位置上的赵东来对着这陆亦可连连摇摇头，暗示她别问了。
飞机缓缓飞起，叶宁坐在飞机上，看着渐渐消失的京州，想到自己来的时候，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士，也不过八口九个月的光景，心如覆雪，意竟消沉，忍不住自嘲的一笑。她闭上了眼睛，希望一觉醒来，京州只不过是她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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