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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曾是我的少年啊


  寓木依旧一身玄衣,黑发柔润如丝,高高地冠在头顶。他的面色白润如玉,一双冷目目光如炬。这才是真正的神,就算昆仑崩裂,四海沉浮,也能让人看出他绝顶于这亿万人间。

  我们又打了一架。

  寓木使的一杆红缨枪舞得霍霍生风,飞快地向我们劈来。

  月令见状,催动灵力幻化出无数条冰棱将他的红缨枪给截住。他的红缨枪挑破冰棱,越过月令,直愣愣地向我刺来。我侧身一躲,月令很快又冲上前,右手缓缓抬起,渐渐出现一把玄铁剑,泛着寒气。

  莫名其妙的,我竟然觉得那把剑有些熟悉。

  但始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月令七十二道剑花舞得密不透风,和寓木的红缨枪纠葛在一起。

  他掉头对少卿道,“快带她走。”

  少卿愣了一愣,拉起我的手转身就走,月令和寓木僵持在一堆,也不知道他究竟打得过打不过。少卿带着我跃上云头,流云一丝丝从身边淌过。

  我们蹲在云头,月令和寓木被丢在了胥台山的帐房里。

  不知道为何,我觉得心里仿佛小火在煎,滋滋作响。

  少卿戳了戳我的胳膊,“琅兄,你没事吧?”

  我咬紧了唇,月令和苏一沉那么打一架,都会受重伤。寓木和苏一沉,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又心狠手辣,这样一想,心中更是不安。

  霍的一声站了起来,少卿急忙拉着我的胳膊,“琅兄,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月令。”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那个来的人……”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的目标是我,只要我在,他就不会为难他。此事和你和少秧无关,你们没必要将自己搭进来,你在这里等我们,要是一个时辰我还没回来,你就离开曹莺莺的命线,去找少秧。云舒的下落,你可以向曹老爷打听一下当日说的夫人表兄家的小公子,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便是云舒。”

  说罢,我转身向胥台山行去。

  少卿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

  令我欣慰的是,月令最近长进了些,竟然在寓木的手上过得了这些时候。

  我感到胥台山,他们正打得热火朝天,月令受了些轻伤,口角流出了一丝血,寓木的□□重重一挑,从他的肩膀上刺过,挑起他的身子重重一掀。

  踩着流云,我跃到他身边,恰好搂住他的腰,将他收回怀中。

  他的腰上半两多余的赘肉都没有,抱着手感似乎还不错。

  月令愕然回头,看到是我,眉头皱了皱,“叫你走,为什么还回来?不听话。”

  我笑道,“要是听话,刚才我就和他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

  寓木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急。”

  我将月令扶起来,自嘲地笑笑,“多谢寓木神君,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认定了方向就不会回头的人,哪怕是迷途。就像当年我人还小,但认定了要救的人,哪怕现在他和我争锋相对,再回到那个时候我也会救他的。”

  寓木知道我说的是他,他一定知道,因为我看到他的手轻轻颤了颤。

  我又道,“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以前我经常想,若是当初我的心胸豁达一些,不去计较很多事情,也许我们现在还和之前一样好好的。可是后来,慢慢的,我想通了。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问题,归根结底,你向往的是通天的权势,而我最不屑的就是权势。”

  “我想,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其实我知道,寓木不是这种人,当年我们还好的时候,有一次天霄宫招募侍卫。

  四海八荒,能在父君跟前当侍卫,是何等殊荣。

  师尊给他报了名,让他届时到天宫报到。

  那段时间,正是盛夏,北海的桑葚熟了。夏天知了蝉鸣,一碗冰镇梅子汤,再用冰水湃一碟桑葚,一卷书,一盘棋,就是我和寓木的整个下午。

  报到的那天,寓木脚踏祥云,一跃三千里,到北海去给我摘桑葚去了。

  饶是清静无为惯了的师尊都微有愠怒,“一不求豁达于人前,二不求得势于高堂,你修这一身灵力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记得当时寓木挺直了脊背,向师尊磕了磕头,道,“我修这一身灵力,是为了在琅環需要保护的时候,能够像她当年一样挺身站出来;是为了她要吃冰桑葚的时候能一跃千里为她摘来。”

  因为害怕师父责罚他,我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听到他说出这番话,一颗心砰砰乱跳差点跳了出来。

  浑身发软,沿着屏风的木架,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里好像春回大地,开起了千树万树的花。

  那段时间我刚好听了凡界的一出戏,说是一个女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然后为了让他开心,熬着夜给他绣了个荷包。

  我琢磨了很久,寓木对我好,我一定要加倍对他好。于是找来针线,像模像样地给他绣荷包。

  手艺不佳,十根手指都扎得受了伤,肿得老高。线走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别人的荷包都好看得就像画一样,我绣的就像一只黑乌鸦。

  当时年纪少,也不知道害羞,哪怕是黑乌鸦也死活塞进寓木的手里。

  时隔久远,我已经忘了荷包绣的是什么花样,但是绣荷包时的心情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忐忑、不安、又带着一丝丝甜。

  那丝甜满过心间,盖过了针扎在手上的疼。

  漫过几百年的时光,发酵变成了苦。

  从前,我是喜欢寓木的。

  只不过因为到底年纪小,这份喜欢躲在日日相守下面,不显山不露水,自然而然。寓木没有看出来,就连我自己都没有看出来。

  直到他要和我割袍断义,我才反应过来。

  正是因为喜欢,他离开之后,我才会日日夜夜就着月光,心上淡淡怅惘。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无数次打着偷酒的旗号,悄悄潜到苍梧山,哪怕远远看他一眼都满心欢喜。

  正是因为喜欢,才觉得他的“背叛”痛彻心扉。

  在我的心里,寓木和我是一个阵营的,会陪我哭陪我笑,陪我在这天下掀起苦浪搅个天翻地覆。

  他走了,要和我割袍断义了,我忽然明白他对我而言的意义。

  他是盛夏的冰糖水,冬天的炭火,春天的花和秋天的风。

  是四季最美的一部分。

  我又去过苍梧宫,我要告诉寓木,哪怕他和我割袍断交了,只要他跟我道歉,我就会跟他和好,看到冰桑葚的份上。

  但我千算万算,算漏了,当初肯一跃三千里给我摘桑葚的人已经给别人采梅子去了。

  那个姑娘很娇小,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笑起来像月亮,“我最近胃口不大好,寓木说俊疾山有几株上好的梅子,她给我摘梅子去了。”

  我认得这个姑娘,她也是苍梧山的,当年寓木被欺负的时候,她好像在人群外,小心翼翼地扯为首的那个少年的衣衫,“哥,算了……”

  好像叫蝉溪。

  他背叛了我们的阵营,和我割袍断义,又去给别人摘梅子去了。

  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我竟然生出一丝模糊的感觉。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心里只隐隐有一丝感觉,我好像已经失去寓木了。

  和我同了一段路,大家又分道扬镳,还是散了。

  寓木目光沉沉看着我,“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你旧事重提,我也不会徇私舞弊。”

  我淡然一笑,从月令手中抽出长剑,手往下重重一垂,他这剑可真够重的。

  我道,“当初你和我割袍断义,我心中还存着惦念,或许我们之间还有回寰的余地。但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就算是惦念,也是我一厢情愿。”

  扬手间,我掀起袍子,快剑斩断一角。

  白色的袍角轻飘飘地往下坠,飘飘荡荡,好像怎么样也抓不到。

  我心中就跟针在扎一样,一字一顿道,“我也要跟你一刀两断,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他紧紧抿着唇,面容没有一丝变化,就那么站着,好像就快成了一樽雕塑。

  袖中暗纳了那颗美人泪,凝结灵力,将美人泪纳进血脉之中。只感觉到一股热流经由血脉慢慢地流遍全身,血气浮动,胸腔中渐渐被丰盈之气填满。

  威风凛凛的老子又回来了。

  澎湃与方才的酸痛渐渐融为一体,本殿下的心情格外复杂。

  趁寓木还沉浸在我割断的那一角袍子里,我掐指成诀,一根冰锥在袖中缓缓凝结。

  我放开那支冰锥,再不犹豫。

  冰锥仿佛最锋利的箭,无坚不摧却又悄无声息。

  只要他抬手来格,这根冰锥会幻化成无数小冰锥,可以分散寓木的注意力。

  我和月令可以趁机逃走。

  但没有料到,寓木一动未动,胸前冰箭穿心而过,他唇际瞬间溢出一缕鲜血。

  心头好像颤了颤。

  我离他并没有多远,不期然看到他的目光,带着些微的疼痛,他下意识看了看胸前的冰锥。

  左手握住冰锥露在外面的那一段,声音穿透这沉闷的库房,像一场恍惚不记得始终的梦,“琅環!”

  他抿着唇,素手握住冰锥用力拔出。

  寓木痛哼一声,胸口鲜血直流。

  我望定了他,口中喃喃,“寓木。”

  手脚不知该要往何处放。

  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正要上前,斜里闪出一道人影,蹲在寓木身边,转身对我道,“阿姐,你快走。”

  寓木已经站起身,眼里不知道是怒意,还是什么,我彻底看不真切了,他摸索着抓起了红缨枪。

  璎珞死死地拦在寓木面前,“神君今日要捉阿姐,就先打败我。”

  “二王姬!”

  他虽然叫着璎珞,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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