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怒更一万五 3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快把床板给翻塌了。
我起身,飞到仙府最高的一重殿宇屋顶上坐着。
这一处屋顶极高,傍着山势,向下可以眺望到青丘的万家灯火,每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都散发出一豆温暖的灯火,在等待夜归人。
那些灯火下面,有慈祥和蔼的女人在挑灯缝补,有乖巧伶俐的孩子在借光念书,还有活泼俏皮的小姑娘赖在母亲怀里把玩着白日在市集上买回来的玩偶。
女人一会儿缝了缝衣裳,一会看了看儿子写的字,一会儿摸了摸女儿丝绸一样的头顶。
偶尔目光还要瞥向窗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叹了一声:“你们爹今天下工怎么这么晚?”
我知道这是家,我从不曾拥有的东西,也许以后也不会拥有。
“我还说去找你喝酒呢?没想你居然跑到这里来看月亮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收回思绪,我对少卿笑了笑:“可不比你这归乡的浪子,心灵有了寄托,我这无根浮萍,没有酒喝,只好出来,看能不能将月光酿成酒。”
“琅兄居然还有这等雅兴,月光酿酒,妙不可言,若是成了不知道能不能分我一杯?”少卿怀里抱着个大酒坛走到我旁边,悠悠坐下。
我笑道:“好啊,就是不知道少卿兄等得等不得。”
“等得,再久都等得。”
他仰面大口灌了一口酒,好像呛出了一丝声音:“漫漫余生,若是没点什么东西惦念,可就太无趣了。”
惯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这样深沉起来,我竟然有一丝丝不习惯。
少卿将酒坛子递到我面前:“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喝吧。免得你再说自己是没有酒喝的人。”
我接过酒坛子,抱在嘴边,清冽的液体,大口大口的顺着喉咙流进腹中。也许是从前苍梧山中的酒喝得太多了,所以这酒酿得就跟白水一样,没什么味道。
想起苍梧山,寓木受伤的情形跃然脑海。也不知道现在他究竟有没有好一点。
我实在看不透他,有时候明明表现得恨我入骨,让我走出过去重新开始的是他,但真真正正沉迷在过往中的却也是他。我不知道那一天他追到曹莺莺的命线中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可以躲开的冰锥又为什么不避?
他就是来折磨我的,我明白。
好不容易收回那一口酒带走的思绪,我掉头对少卿道:“你已经见过你的爹娘了?”
月光下少卿的身姿无端地显得有些单薄,他笑了笑,但这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嗯,见过了。”
“他们……”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及时收了口。
他却跟无所谓似的,笑着看向我:“我的事情,你都听少秧说了吧?”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他的神情,仿佛没有什么一样,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她说了一些,我知道得不多。”
“我是个断袖。”他没头没脑地说。
我眺望着东边的月亮,此时正是月上中天,月亮亮得就像一个白玉盘,高高的悬在天上,仿佛触手可及。我扬了扬手,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朱雀族的小公子?”我侧头看向他。
他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怀春的少年郎般露出一丝羞怯的神情:“从前我很欢喜他,他也很欢喜我,我们说好了不管怎么样都要在一起,可是后来朱雀族不同意,我们狐族也不同意。我被关了一年多,身子被打废了,可就算是这样,我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病中我托人给他送去了信,每天一封,他从来都没有回过。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还是一个大傻子。”
“若是付出感情就想有回报的话,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了。”
“是啊,虽然道理是这样的,但又有谁能够高尚到一直付出没有回报呢?”他随着我一起望向月亮呼声感慨:“我好了之后,去找过他。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原来情爱里的誓言是当不得真的,就算是此时情真意切,可挨不过掉头就是各奔一方。”
“他有了妻子,也有了孩子。他抱着他的儿子在摘石榴花。那一株石榴花是当时我们一起种下的,他惯爱那种热烈的红,我从昆仑虚扛着那一株石榴花去找他。从前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还分明,但人却不是当初的人了,情也不再是当年的情。”
看样子,少卿被当年的那一只小朱雀伤得有些深,一脸苦瓜相,话也多了起来。
我自己都是个糊里糊涂的人,看不清情感,摸不透人的心思,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他。只大口大口地闷头灌酒,压着自己心中澎湃的情绪。
活在这世上,又走了这么一遭,谁还不曾有点什么鸡飞狗跳的错乱情缘,我拍拍他的肩:“没了一个朱雀小公子,还有玄武小公子,青龙小公子……你也别这么伤情了。”
他苦笑,闷头灌了一口酒,也不知道是酒醉人,还是他自己醉了,闷头闷头一句:“你不觉得我是个怪物?”
“当然没有。”我看着他:“你我都是一样的,都有喜欢谁的权利,至于你要喜欢谁,那便喜欢谁好了,我总不能因为你喜欢的人也是男的就觉得你是个怪物。不过这些事情,你别太往心里头去,别人的眼光如何,那总归是别人的事情,而你自己的喜好,只能自己去决定。毕竟别人过不了你的人生,他们顶多在你的生命力指手画脚一通,余下的路还是你自己去走。既然如此,何不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眼神?……”
我越说越慷慨,越说越激昂,热血就快沸腾起来了。
忽然身子重重地撞进了一个怀抱,宽厚温暖,毫无芥蒂,又有些沉重。少卿将我箍得死死的,声音略有起伏,在我耳边闷闷说了一声:“谢谢,这些年来,只有你跟我说了,别人的目光无所谓啊。别的人都会说,你父母肯定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这个样子……”
“我……”
话还没有说完,屋顶下面忽然传来哗啦啦的一阵响动。我忙挣开少卿的怀抱,向下望去,正巧撞到酸枣树哭笑不得的神情,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檐下,回头又看了看天,感慨道:“哇,今晚的月光不错啊,真明媚……”
说罢,扭动触须,溜走了。
一道身影从屋檐下慢步走出来。
月光下的月令身子显得有些……落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但他此番的眼神,和当初我将匕首捅进慕然胸口时,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含着难以置信,又含着几分悲戚。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许是因为心虚,我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了。
我三两步跳下屋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几步追上去:“月令。”
他没有停下脚步。
我又赶紧跑了几步,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好歹他没有继续走了,但他转过来看我的眼神十分冰凉:“有些累了,回去休息。”
我有些手足无措:“我和少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他情感受挫,所以来找你疗伤对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笑着看向他。
他却甩开我的手:“那你继续去给他疗伤吧,治病救人比较重要。”
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月令彻底走了。
我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转身回了房,屋头房门洞开,案前还摆了个冒着热气的碗,药雾缭绕,药香扑鼻,碗旁还放了几粒晶莹剔透的糖。
我看看案上的药碗,又看看走远了的月令,长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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