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罗马十月天
哥本哈根到罗马。
原计划晚上十点左右在罗马落地的飞机晚点了,到的时候已是晚上近十二点,再加上等行李,我走到出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近一点了。
来之前我做了一个简单的罗马游攻略,知道白色的出租车一般都是守法的车,所以在出口处当一辆白色出租车的司机过来打招呼时,我就告诉他酒店地址,上了他的车。
这个司机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车风极其不稳定,忽快忽慢地飞驰在通往市区的路上,并一边聊着电话。
你能不能开慢点,不要讲电话?我平和地用英语说,掩饰着自己的不安。我的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象他这样讲着电话开车在丹麦是不允许的。
没关系的女士,我开车很有经验的。他笑嘻嘻地回答着,不聊电话了,却转而又打开了Facebook。
我去!今晚真是上错车了。我暗自叫苦道。
女士你不用紧张,现在车不多,我们开快点也没事的。他面带笑容地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眼去翻着他的Facebook,只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前面的路。
可是你这样开车让我感觉很不安全。我有点严肃起来,说道。他这样开车在丹麦早被投诉八百遍了。
我是专业的司机,女士,我已经开了五年出租车了,我非常专业的。他一脸严肃地回答。同时来了个急刹车,我一下子被刹到了前车座的后背上。前面叉路口冲出来一辆车,飞快地从他这车前窜了过去。
愚蠢的笨蛋!他叫骂着,同时回头来笑着对我说,没事的,女士,这里就是有些蠢货,尽干蠢事,你等着,一会儿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蠢货出现。
小心开车吧。我挤出一点笑意说,可我的小心脏已经跑到嗓子眼儿这里了。以后再招出租车,我一定只找那些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儿司机。
市区的一些路面是用比砖块稍大的石头块儿铺成的,看上去是很古老的路面了,所以高高低低的,出租车在上面飞驰而过,我在后座上狠狠地感受着坐过山车似的飞驰。
我闭了闭眼睛,又紧紧地盯着车子前方。我不开车也操着开车时的心。
对面又窜出来一辆车,紧紧地贴着我们这辆车的右侧错了过去。
看,又一个愚蠢的家伙。司机回头笑着看了我一眼说。之后用一串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地冲着那辆已飞过去的车吼着,显然他是生气了。
车窗外,一些古老的建筑物飞逝而过。夜色已深,但路上还有不少行人。
看,这是古罗马斗兽场,晚上它也是非常漂亮的。他向右方看去,瞟了我一眼说。
是的,非常动人,罗马的夜景很不错,路面也很好,让人时刻有飞翔的感觉。我报以微笑,开玩笑地说。
这些石头路面都是很有历史的,我们罗马人都很爱它们的。他笑着说,一脸自豪。
我已经困得不行了,可他却精力充沛得象打了鸡血似的,又像吃了什么药,一点也看不到困意。
女士,这就是你要到的酒店。晚安。我还要再去跑一趟。我们到酒店的时候,他麻利地把我的行李拿出来放到地上,并握住我的手说。
出租车瞬间飞逝在夜色中。
夜风冷冷地吹着。我抬头看了看酒店的周围环境。
马路对面应该就是网上介绍的紧邻酒店旁边的罗马中央火车站。尽管已经是凌晨,但高大的建筑物里依然灯火明亮,人流不断。酒店两旁的几个小店门口还有人坐着抽烟聊天吃东西。酒店前的马路不是很宽,稍微远些的路面上竖着些铁栅栏,像是在维修什么东西。
酒店和周围的店铺混在一起,看上去很普通。进门的接待处也很狭窄,并没有网上照片显示的那么大空间。网络介绍上说这家是三星酒店,可看上去一点星味儿也没有。不过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干干净净就好了。
接待生看上去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制服穿的很板正,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点笑意,丝丝倦容。
他看了看我拿出来的预订单,给了我钥匙,告诉我房间在五楼,并着意介绍了如何走才能找到房间。听上去七拐八绕的,好像很难找的样子。
电梯小的只能容下大约三四个人紧挨着站立。上到五楼,才发现,房间果然很难找。
从酒店的正面看不出里面有这么大的空间,并被隔开来,像个巨大的迷宫似的,左拐右转却始终没找到我的房间号。幸亏这时一前一后过来一男一女两个头发花白的人,还说着丹麦语。
Mygod,救星啊。我一阵暗喜,用丹麦语向他们寻问着我的房间号。
哦,我们是邻居呢,你的房间就在我们的旁边,随我们来吧。老太太说,一脸和善的笑意。老头儿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
我的房间就在他们房间的斜对面。我向老太太真诚地道了谢。那老头儿已经进了他们的房间,并用一把伞卡在门与墙之间,给老太太留着门。
我真好奇他们怎么这么有精力在外面逗留到这么晚。
我的这个房间不大,陈设也很一般。
原本我预定的是一张大床,但这房间里却是两张单人床。我不是挑三拣四的人,就这样吧。稍作洗漱,就睡下了。可能是熬过了点儿,怎么也睡不深,胡乱地做着各种奇怪而模糊的梦。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微信进来的声音惊醒了我。是国内总部后勤部的陈奇,说是联席CEO的一个助理打算来丹麦,需要我协助出一份邀请函。
不好意思,我在休假中,一周后回公司。若紧急,请你联系我的同事Linda好吗?我回给他。
好的,那不打扰你了。度假愉快。他很快地回过来。
没有了睡意。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看着新闻。
每年的十月初,我总会一个人,选择一个地方呆几天。说是休假,其实是想陪你一起过你的生日。我不知道你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你曾经说过是十月份。
十五年了。上学的时候,每逢暑假我都会呆在高明明家或外公家,因为那里离你安息的地方最近,也算是陪你提前过生日了。开始上班及来丹麦后,如果不能回去,我就会选择一个地方呆几天,幻想着你就在我身边,我陪你静静地过一个生日。
看天气预报,今天应该是一个晴好的天。最高温度23度呢。
我今天的计划是到处转转,走到哪里就算哪里。虽然是第一次来罗马,但是做功课时已经大致了解了各个景点,也没有了那么多好奇心。最主要的是,我不是来走马观花看风景的。所以这次出来我只带了草稿本,打算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
这个酒店的餐厅在二楼。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是早餐时间。我不赶时间,所以下楼的时候已近十点。餐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服务生正在收拾着桌子上的餐盘。
这里的早餐基本上和丹麦的差不多:炒鸡蛋和煮鸡蛋是必备品,烤小香肠,煎五花猪肉片,早餐面包片和小圆面包,薄肉片,薄奶酪片,酸奶和几种麦片,三四种早餐蛋糕和罐头水果(这点和通常的丹麦早餐不同,丹麦的一般都是新鲜水果)。
记得一个同事曾经讲过他第一次在罗马出差时关于点卡布奇诺咖啡的经历。在罗马,卡布奇诺咖啡是早餐的专门配置,其它时间都不点这个的。假如你想在罗马生活得象个罗马人,那么过了早餐时间你就要把卡布奇诺咖啡给忘了,要不然就会被当作乡巴佬看待的,至少会招致服务生及周围听到你点这个咖啡的人们不解的目光的。那天我那个同事在晚餐后说要一杯卡布奇诺,他的罗马同行立时就用非常好奇的眼神看了他半天,并问,你确定吗?那晚他当然是没有喝到卡布奇诺咖啡,并一直被同行们把这当作笑话来讲。
所幸,本人不喝咖啡,闹不出类似的笑话来。我一般只喝白开水。这虽然简单,但在我的丹麦同事们看来,这可是天底下最boring的事情了。
我工作的公司叫亚格斯,是一家专门生产巧克力和曲奇饼干的有些历史的丹麦公司。我们人事部一共有四名员工,Amanda是我们的部门是专门负责制作和发放工资的,Linda和我是人力资源顾问,分工负责着本公司所有和人事及行政相关的琐事。有次我们几个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名曰增加同事之间的感情,也就是丹麦人通常说的HYGGE,就像中国人工作之余约上三五个同事一起聚聚,放松一下,增加增加感情。丹麦人特别重视这种形式的放松,前段电视上还报道说,英国人为它还专门著书立说宣传呢!
我们一起去了一家泰国菜馆。小店虽不大,但布置的干净利落。她们三个都点了可口可乐,我点了一杯热开水。服务生楞了一下,问带茶包吗?
不用,谢谢。我微笑着对她说。
Linda当时笑意盈盈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Linda是个大胸美人儿,四十五岁,166厘米,离异,没有孩子,在我们部门主要负责与招聘相关的事,目前还兼着公司r的一部分助理工作,职场老手,热情大方又爱风花雪月,痴迷于找男友。
你可真boring,白开水有什么好喝的呀?快人快语的Sine看看我和Linda说。她五十三岁,重量级体型,大眼睛,稀疏眉毛,薄嘴片,单身,没孩子,平时总穿一身黑色西服上衣配黑色裤子或裙子,一年三季穿着一双黑色的厚底凉拖鞋。胆大嘴快没脑子是我对她的评价,当然是私下里的评价。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嘛。Amanda打着圆场说。Amanda金发碧眼,薄嘴片,不肥不瘦型身材,168厘米,四十六岁,已婚,有两个儿子都在上小学,爱减肥,爱锻炼,精力旺盛,精明能干,有点小心眼,不容许下属有一点点越职行为,她时常会在我们给她提建议时顺便就把因建议所产生的工作塞给我们,以至于大家都尽量三缄其口,不敢多提建议了。
你不觉得可乐喝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肥皂水味儿吗?我调侃地说。在我的嗅觉里,可乐一直都有这种让我难以招架的怪味儿,所以我才对它避而远之。
天呐,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可乐这么美味儿的东西,怎么会有肥皂水味儿?!!Sine有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音量渐高着说。
。我笑了笑说。我的中文名叫叶茹梦,英文名厘米,二十七岁,单身,身材有些瘦但不瘦弱,皮肤不白也不黑,眼睛不大也不小,柳眉细而不弯,长发过臀。我的闺蜜高明明和李梅叫我月儿,这是我外公给我取的小名。我有一姐姐叶茹馨。我母亲一直连名带姓地叫我叶茹梦,父亲叫我老二,他们叫姐姐馨儿。我在亚格斯工作近两年半了,是相对的职场新人。
da也打趣说我是个挑剔的怪人。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们部门这几个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都很友善。我很享受这种平静的工作环境,祈祷着能就这样岁月静好地生活着。
关于我只喝热开水,知道我这习惯的人都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其实也真没什么原因,只不过是跟着我外婆养成的一个习惯而已。
记得小时候,我外婆最爱坐在院子里的桂树旁,一个暖瓶在侧,一杯热开水在手,杯子下面垫着她整洁的白手绢,慈爱地看着我和姐姐在她周围玩耍。口渴了,我们就会到她那儿,喝几口热热的水,享受着她暖融融的笑意,一任她用白手绢擦去我们脸上的汗水。
外公没事时也爱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也陪着我们。
因为我的两个舅舅我母亲的两个哥哥都在外地工作,不能照顾外公外婆,所以母亲和父亲结婚后就把家安在了外公家。我们姐妹两个虽然宥于当时农村的习俗都是在爷爷奶奶家出生的,但满月后就都随母亲回到外婆家住着。离外公家大约四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住着爷爷奶奶和二叔三叔。
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只有收麦子或过春节才回来。母亲似乎也很忙,整天不在家。我们两个小的时候都是由外公外婆照看着的。
外公家是一个两进的院落。大门进来,是前院,院子是用矮矮的泥墙围起来的。矮墙上种着一溜儿仙人掌,夏天的时候会开一些黄色的花儿,看上去非常娇嫩柔弱。西墙角有一个硕大的木架搭成的养着十几只鸡的大笼子,紧挨着父母住的西厢房。南墙角不远处是一个压水井,清冽的水会随着手动压井机的一升一降而缓缓流出来。靠着水井旁是外公的小菜园,几畦小白菜,两拢高大的豆角架。我和大我八岁的姐姐最喜欢在豆角架间穿行嬉闹,甚是好玩。东墙角挨着粗大的老杏树旁种着几株有年头儿的桂花树,花开时节,满院飘香,甚至墙外门前的大路上的过路人都能闻到花香呢。
前院进去,二门里,三间瓦屋正房的两侧是东西各两间厢房。两间西厢房,父母住在外侧一间,我和姐姐住在内侧一间。东厢房是厨房和一个客房。
内院不是很大,我们的门口左手边种着一架葡萄藤,有些年头儿了,枝蔓横生,几乎延伸到了整个内院里,也爬到了东西厢房顶上。葡萄开花儿的时候,就听着满院儿的蜜蜂嗡嗡声了。父母的房门和我们的房门之间的空落处搭着一个石板平台,上面放着三盆鸡冠花和两盆茉莉花。
那棵大杏树每年四月开花,六七月杏子熟。杏子快熟的时候,父亲大约就回来了,并且会带回来两大麻袋饱满的花生和板栗,还有外婆喜欢的银杏果。那时他会在家住上一两个星期,帮着外公收拾地里头的庄稼。
那时候爷爷隔三差五地会来外婆家串串门。他每次来,都想带我们姐妹回去住几天,但是姐姐总是不想回去,只有我,几乎每次都会跟着爷爷回去住几天,因为我觉得老奶奶和奶奶在家肯定是想我们的。
我也很喜欢爷爷家门前的那个大池塘。天气转暖时,三五只鹅和鸭轻轻点点地浮在上面。荷叶顶顶,荷花飘香,铺满了半个水塘。我和小伙伴儿们爬到池塘边的大桑葚树上摘桑葚,从树上俯瞰着鹅和鸭们,那感觉,非常悠游自在。那时候我也很替姐姐惋惜。这经历,多美妙有趣呀。最让我开心的是不管我做了什么坏事,都不用害怕着母亲的冷落和痛打,最多是被二叔吓唬几句,因为老奶奶和奶奶总是象老母鸡护着小鸡仔儿那样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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