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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四章 2 他也不是他


  他松开了手,看着我。

  一时之间我又被他这无助的眼神给弄乱了情绪。毕竟他爱谁也不是他的错,而这个谁还是我。

  对我而言,爱与其说会拯救人,不如说会毁灭人,所以,如果你不想我从你眼前消失,就不要再这样。我理了理情绪,柔声地说,没有看他,也不想看他。

  他慢慢地走出了门。

  这一夜,我的思绪如乱风一般,忽而在东忽而在西地游荡着。时间煎熬着我,我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由黑渐渐变灰再一点点变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穿上运动衣就出门了。我不会跑步,所以我的户外活动一般就是走路,走很长很长的路。

  我住的地方距离那片每年开音乐会的树林大约有五公里。有时候李梅在我这里过夜,我俩上午也会走过去,在树林里转转,然后到树林尽头的睡莲池边呆一会儿。

  今天我独自站在这个空荡荡的莲池旁。冬天的寒意对于睡莲来说是那么的威风凛凛,池水上时而荡着些小小的涟漪,褶皱着倒映在上面的天空。

  偶尔有人跑过。看样子也是锻炼的人。

  很多丹麦人特别注重通过锻炼来保持体型用以显示自己过的生活有多健康。Facebook上经常有人上传自己在健身中心锻炼的照片。许多男生练六块腹肌纯粹是为了吸引女生的目光。Phillip对这种行为非常的不屑一顾,尽管他也乐此不疲地练着。生活不是自己的吗?干嘛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有时候我很不解。

  当我转身要回去的时候,听到Tom在叫我。他也在跑步。这倒是挺稀奇的,他看上去不象是那种经常锻炼的人。

  你也在跑步吗Mary?他有些惊喜地问。

  没有,我走路来的。我一脸平静地说。

  哇,好了不起,能走这么远的路。他说,他知道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一会儿李梅会过来,我们一起做饭,你也来吧。他又说。

  看来这两个人发展的挺快的,都凑到一起做饭了。我可不想当他们的灯泡儿。于是就说不去了。

  来吧,今晚人挺多的,一会儿我派人去接你。他说完就跑走了。

  本公司有三间宿舍供一些从总部及其它市场经常来出差的同事们住。Tom和薛他们一直就住在那里。最近因为他们以后要固定在这里上班,Amanda亲自负责在给他们找房子呢。

  我不想去也是因为不想见到薛。

  刚回到家就看到Anna儿子的车停在她门口。他是来给Anna收拾一些东西,要把Anna接到德国去住几天的。

  这时我忽然很想家,就拿起电话和家里联系。这会儿是上午十一点,中国大约是下午六点。母亲的手机没人接,姐的也没人接。这会儿应该是他们平时吃饭的时间,怎么会没人呢?

  我父亲不喜欢带手机,所以他和我母亲共用一个电话。其实经常是我和母亲或我姐讲电话,然后再由他们告诉他我们都聊了些什么。我母亲曾说他是个怪人。

  这种两人都没接电话的现象以前还是没有过的。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可他们上周还好好的和我说话呢。

  我定了定神,决定等会儿再试试。

  开始打扫卫生。我需要找点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两个小时后再打过去,仍然是没人接。他们不会都已睡了吧?!他们一般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了。

  我想,明天一早再联系吧。明天也是固定要和他们联系的日子。坐到书架边,我胡乱地翻着书,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高中毕业后我执意要来丹麦留学也是为了你。那时候你那么爱安徒生童话,曾经想象着这里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于是我就来了。

  那时家里人,尤其是姐姐极力劝阻我却没有说服我。于是,父亲为我举债,我就来了。

  打工,上课,再打工。这样艰苦地过着艰难地学习着。慢慢地把债务也还清了。无论多么艰辛,我一直都觉得来这里是一种甜蜜的旅行,因为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可如今,我有点后悔当时的选择了。没有你的日子,不管在哪里,何欢之有?没有我的日子,年迈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姐姐又承受了怎么样的思念折磨。尽管我和他们之间没有那么浓的亲情纽带,但毕竟我是他们最亲的人之一,我能从每次的通话中听出他们对我的关心和牵挂。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喝一杯昨日的红酒,我想忘掉这一切。我想明天快点来。

  再来一杯吧。

  有敲门声。我很清醒地听到了,可我却站不起来了。

  伸手去拿电话,我需要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电话却自己响了。

  是谁?我有气无力地问。

  Mary,你在吗?开开门。是薛的声音。

  我开不了门,我也不开门。我有点胡乱地说着。

  他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动了动胳膊,想坐起来。头疼。

  灯光被打开了,刺得我眼睛疼,薛站在那里。我在自己家里。

  要喝水吗?他走到我床边问。

  你怎么在这儿?我没理他的话,问他。我不记得曾给他开过门。

  我们刚叫了一个开锁的。他说,坐到床边上。

  我们?我四处看了看,没有其他人。

  Tom和李梅已经走了。他说。

  原本我是被Tom派来接你去吃晚饭的,结果你看,你把我们的饭碗都给砸了。他开玩笑地说。

  我极力地说着抱歉。

  看来是我又喝多了。这红酒劲儿还挺大的。我暗自想。

  那我现在已经醒了,没事了,你回去吧。我说。

  今晚大叔陪你,睡沙发。他微笑着看着我说。

  可那沙发很小的。我说,看了一眼那个窄小的双人沙发。

  没事,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在这儿呢。他说。

  你能不能点几只蜡烛,然后把这刺眼的灯给关了?我问。

  十几年了,黑夜里我已经不能适应这强烈的灯光,总想在昏黄的烛光中寻找些回忆乞求些温暖。

  薛把蜡烛点好后,又坐到了我床边。

  我今天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我母亲和我姐都没接。我有点害怕。我自顾自地低声说着。

  或许她们都忙着呢。

  可那是他们平时吃饭的时间。

  你看,他们忙着吃饭呢。不要胡思乱想了,明天再和他们联系下,我相信他们明天一定会接你电话的。

  我只是怕他们有什么事。

  尽管我从来对他们都没有那种对外公的亲情,但他们终究是我最亲的人。对他们的牵挂总使我不能那么理智地思考问题。这是李梅以前对我的评价。

  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你姐姐在他们身边的吗?他温和地说着。

  那你也睡吧。我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知道自己是难以入眠的,但不想打扰他休息。

  他吹熄了蜡烛,走到沙发那里。

  Mary你睡着了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没有。我说。

  再说点你小时候的事儿。他说。

  我上小学一年级前后最有趣的事就是夏天和我的两个发小一起去偷豌豆角。那时候我外公家周围都是大片的土地,夏天地里种的比较多的就是豌豆。我们总会在黄昏时去偷豌豆角,哪怕是刚脱落花帽的嫩尖尖也不放过,统统都给摘了。那清嫩的滋味特新鲜。我们每次去都带一个大布口袋,不装满就不回来。吃不完的那些,我们就偷偷拿去喂我外公的那两只奶羊了。

  为什么要黄昏去?他问。

  那时候大人们都在家忙着做饭嘛,没人注意到我们的。

  是你的主意吧?

  不是,是另一个,她比我们大一岁,主意比较多。

  后来呢?

  后来被大人们发现了。我两个发小都挨揍了,但是我没有,因为外婆拦着不让我母亲打。我还记得那时候,外婆对我母亲说,你再要打她就先把我打死算了。我静静地说,泪水在眼中转悠着。那段时间,母亲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接连打了我三次,每次都是新伤叠加在旧伤上,让我晚上更难受得睡不着而在外公外婆面前哭啼不止。

  真让人不敢相信,你们女孩子还这么顽皮。他笑着说。

  你呢?小时候干过什么”大事”吗?我整理了一下情绪,问他。

  没有,就是练琴,学习。我从五岁起就开始学。这与其说是在培养我的爱好,不如说是我妈的爱好。他说。

  那你也是够可怜的。我们那时候几乎把所有能干的坏事都干了一遍,包括上到我一发小他们家房顶上摘瓦松。我庆幸地说。那时候的我们多幸福啊,也很不幸,因为我经常因为这些出格的事儿被母亲痛打。

  哦?他好奇着。

  我发小家的老屋和我外公家的房子一样老旧,青灰瓦片间一到夏天就会长出那些肥胖的瓦松,有的还开着些小花。我们不敢爬我外公家的房顶,因为他厉害起来很吓人,所以我们三个就爬上那个发小家的房顶去摘她家的瓦松。一开始很好玩,可不久我这发小脚下一滑,就卡到后房檐和紧挨着房檐的一棵大枣树中间,还把那一溜儿的瓦片都弄烂了。我俩是不敢去救她的,只有喊人。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又挨揍了。我母亲把我暴打了一顿,更是把我发配回老家去,罚我思过。过倒是没思,我在老家玩得更开心了。我淡淡地说,回忆着那金灿灿的时光,也体味着母亲的痛打滋味,那种痛到如今仍如鲠在喉。

  你们那时候过得够畅快淋漓的呀。他说,听上去有点羡慕似的。

  也把大人们气得半死。我浅浅地笑了笑,更没有睡意了。

  记得那天母亲把我打得好几天都不能坐下去,身上的伤痕半个月后才渐渐愈合。我哭着问外公她是不是想打死我,外公红着眼睛端一小杯蜂蜜水哄着我的样子至今犹在眼前。

  月儿还有外公月儿长大了就好了。他擦着我的眼泪,摸着我的小脸儿安慰着说。回到老家,老奶奶每天把我搂在怀里,用芝麻油帮我涂着伤口,说怎么这么心狠呐。奶奶在旁边红着眼睛看着我。

  翻身面对沙发那边。屋子里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样聊天让我感觉特别放松,仿佛在和一个老友说话。可我却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你外公很厉害吗?他问。我听到他走近我,隐约看得到他坐在了我床头边的地上。我这房子是一个大通间,床在距离沙发不远处的后墙边上,旁边是那一排书架。我的床很矮,他这样几乎就挨在我头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样的夜这样近距离地和他在一起让我莫名的紧张。

  Mary。他轻柔地叫着我,把右手伸过来,抚着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不平静的呼吸。

  我跌进了那个温柔的月夜里。那双捧着我脸颊的手,温润如水。荷花静静地婷立在荷叶间。夏虫浅唱里,甜蜜在心里丝丝缕缕地泛起来,漾开去……

  黑暗中,他闪亮的眼神就在我眼前。他的鼻尖碰到了我的。他沉重的呼吸传过来。

  我迅速地坐起了身。这是梦,这只是梦。

  Mary,让我来爱你,好吗?他伏过来,抱住了我。

  我闭上了眼睛。多少个无眠的暗夜里,一个人跋涉在荒凉的沙漠中,我渴望这样的温柔怀抱,停歇我流浪的情感落寞的心神。

  可是,他是谁?我,又是谁?

  放开。我轻声地说。我心里有许多的无奈。我的心,不想再挪出那个梦境,要不然,它会枯萎而死的。

  你试着来我的心里停留片刻好吗?他说,并没有放开我。

  你的心是别人的。我说。正如我的心,不可能再属于其他人。

  不,它现在,you。他轻柔地说,气息扑到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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