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风暴
就在此时,爹爹和娘出来了,我和玉录玳忙上前问:“怎么样?”爹爹笑道:“没大碍,不然光靠我和你娘哪里能行?他都是些皮肉伤,我们已经帮他清洗了伤口,又包扎上药,好好休息一晚应该就没事了。”我和玉录玳松了口气。又见玉录玳向二老报以感激的目光和微笑。虽她身份高贵,因着也曾来过家里几次,爹爹和娘对她并不陌生,所以在她面前也并不拘束和生分。只见娘笑着道:“天这么晚了,玉录玳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休息一晚。”玉录玳点点头。于是娘又去吩咐下人收拾客房。
玉录玳一时放心不下肖甫,又有些不好意思,望了我和爹爹一眼,便离身去看望他。
她走开后,爹爹忙忙将我拉到一旁,神色有些惶惑,“方才你俩在外间嘀嘀咕咕,我和你娘隐约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唉,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和你娘也都看开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生活,也就图个安稳过日子养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老了,也管不了什么,只是我看肖甫这孩子既然能劫天牢救走五阿哥弘辸,如今眼看着这情形明明就是被人追杀,又是和玉录玳在一起,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三阿哥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咱们家还有木清一家此前所遭的磨难你也忘了?蓝儿啊,不能再卷入是非了!”
说着望了望肖甫所在的房间,摇了摇头,“明天等他休息好了,就赶紧送走他和玉录玳姑娘。”半晌,又凝重叮嘱我道:“休要再向玉录玳姑娘刨根问底了。过去的事,你也不必知道。今后的事,你更不准过问参与。听到没有?”
或许我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见爹爹这样严肃谨慎,甚至有些严厉气恼,我一时便有些委屈不解,忍不住低了头嘟了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爹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忍不住低声嗐叹了一声,“也罢,也罢。”
爹爹转身走了,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赶紧也去肖甫房间看个究竟。却见玉录玳正安静坐在床边,细细端详着肖甫。此刻他正沉沉睡着。见我来了,她指了指肖甫,又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我轻声慢步。我探身看了看,见肖甫眉目平和,呼吸平稳,也彻底放下心来。
从肖甫房里出来,我送玉录玳去客房安顿好后,正准备离开,她却眨眨眼睛,冲我狡黠一笑,“你爹爹百密一疏。”
我不明就里,疑问地望着她。
“他和你娘在肖甫房里能隐约听到我们俩讲话,我在里面又如何听不到你们说话呢?”
我瞬时只觉臊得很,脸上似有滚炭在烧,只觉十分内疚。当初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我的。“玉录玳,爹爹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的……”我一时语无伦次,着急万分。
她却了然一笑,“你不要多想。如果我真的介怀,就藏在心里装作没听见,更不会告诉你了。再说,你爹爹说的也有道理。”
我见她坦然,也知她素日洒脱,一时明白她说的是真心话,便稍稍安了些心。又上前一步道:“唉,谢谢你的理解和体贴。不过我知道爹爹只是因着担心我,才会那样说。”
她点点头,也走上前,慰藉般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用过于介意。又道:“明天一早我先回府一趟,然后再来接肖甫。”我一时愕然,正要开口,她却和婉一笑,道:“放心吧,不是因为你爹爹的话,我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昨晚只是紧要关头没有办法,临时借你们这里甩掉那帮人罢了。”
我低了头,咬了下唇,觉得有些尴尬难过。若是方才,我一定会着急追问甩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要刨根问底关于她和肖甫间的所有故事……可现在,我已经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有些悻悻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她似有些沉吟,顿了顿,才抬头望向我,笑地真诚:“好的。”
然而我却一夜难眠。从景德镇到京城,从童年时的肖甫,到钧尧,到木清,到三阿哥,所有的事和人,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仿若我过往的重演。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掉落。喉头哽咽难耐时,才赫然发觉自己竟然默默流泪了那么久,枕头都湿透了。
幽幽望向窗外,已是初露晨光。我起身洗漱,仔细在镜中一看,苍白憔悴,所幸眼睛并未哭肿。轻声走过玉录玳房间时,内中并未有任何动静,恐是昨夜实在辛苦疲累,又睡地那般晚,此时她依旧睡地正沉。
下得楼梯,展眼便是肖甫休息的房间。只见房门虚掩着,内中还亮着灯。难道肖甫醒了?此时大家都睡着,我生怕他醒了没人照顾,赶紧上前轻声敲了敲房门,却无人回应。
仿佛鬼使神差,又仿佛冥冥中的感应,我便向前院走去,果然,凉薄幽蓝的晨暮中,一个略显孤独的背影,正于院中梧桐树下安静坐着。
你怎么醒的这样早?天这么冷,你怎么不披件风衣?你的伤怎么样了,怎么就起来了?身体还好吧?当年你和李大娘怎么搬走的那样突然?你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物是人非事事休,千言万语,到得口边,只汇成一句轻声呼唤:“肖甫。”
他转头看到是我,并无任何惊异神色,仿佛是昨日才一起喝茶畅谈的老友,今日又见面了而已,冲我淡淡一笑。他目光清亮透彻,含着洞察世间事物的老成。然而,一瞬间,他忽地一怔,目光定定落在我发髻间,有凝辉火焰在他眼中腾起。
我心下生疑,不禁将手伸上发髻,于他目光所落处轻抚,那里是一根银钗。心念一动,我已然明白。十六岁生日那年,夜间放于我家门外的带露野梅和一支银钗,竟是他送的。一时禁不住便抿嘴笑了。
他竭力克制,保持着镇定,但我能察觉到他心中的意外惊喜和一丝羞赧。半晌的欲说还休,终究,他平静望着我,只轻声道:“很好。”
我低头一笑,只觉眼眶发酸,喉头也有些堵塞哽咽。
半晌,他才幽幽道:“自从你们搬来京城,我好几次想来拜访,可是终未成行。或是冥冥中注定吧,终究还是‘自投罗网’送上门来了。”
我扑哧一笑,想不到他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他早已在京城,甚至比我们来的还早,或许和李大娘搬走那时,便是来的京城也未可知。而我们一家搬来京城,他也早就知道。难怪刚才见到我,并无任何讶异。
“那你……”
我俩同时开口,却都没了下文,似乎开了口才发现根本无从问起无从说起。瞬间,忍不住都无可奈何地笑了。他低头摸了摸鼻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天渐渐亮了。我见他状态不错,也不再担心挂念。终究定了心,想问他现在在京城以何营生、住在哪里时,便听身后有急促脚步声,只见玉录玳忙忙上前给他披上一件披风,又嗔怪道:“你还受着伤,怎么就跑出来了?”说着又有些羞窘地向我笑了笑。
肖甫任由她给自己系上披风的领结,又道:“昨晚蒙你相救,咱俩可平了,一笔勾销。”
玉录玳料不到他说出这样话来,一时怔了怔,紧咬着下唇,堪堪眼眶就红了。我不明就里,一时只觉尴尬,想笑笑缓解气氛,发出的声音却特别干,只好顺势干咳了两声,“那个,天怪冷的,吃点热汤热饭暖身才好。我,我吩咐下人去赶紧做点早饭去。”说着,赶紧一溜烟跑了。
半晌,等我从厨房里出来时,却见爹爹和娘正在院中说着什么。我上前道:“爹,娘,早饭做好了,我让莲儿端过去。我这就去喊肖甫和玉录玳吃饭。”
“他们已经走了。”
“走了?”我惊呼出声。
“是啊,”爹爹有些若有所思,“刚才我出来,看见玉录玳和肖甫正在院中说着什么,只听玉录玳说,‘我先回府,再派车来接你走。’然后肖甫那孩子说他伤势没什么大碍,可以自己走,又说什么和她一起不方便,还是各自离开最好。”
娘一时眼圈有些红红的,叹道:“肖甫那孩子倒还念旧,临走还特特来找我道别,又说了些景德镇的往事,快把我说哭了,唉……好在他说他也在京城,今后还有见面的时候。”说着娘又嘟囔道:“只是走的匆忙,也没说在京城做什么,住在哪里。”
爹爹沉吟了半晌,此时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也别管这些了,我看近来京城里恐怕不大太平,咱们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就对了。”
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死老头子!”
“吃饭,吃饭!”爹爹被娘一句话骂地忍不住笑了,只好摆着手往屋子里走。
我一时身心笼罩在拨散不开的伤感浓雾中,只觉恹恹的。
懒懒吃罢早饭,才觉有些昏沉困乏,于是准备回房再睡一会。卸去简单头饰钗环时,我将那支银钗放于手中,凝视良久。一时忍不住感叹,我是如此的恋旧啊,人如此,物也如此。一旁,连生叔和邹姨娘所送的描金彩绘圆形漆奁,还有木清所送的那个洒蓝釉腕,都安然放着。瞬间,又不禁鼻头酸楚起来。
拉开漆奁下层的长方形小盒子,准备将银钗小心放进去收好,却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我心下狐疑,将那信封拿出展开,上面什么字也没有,摸着却有些厚实,又沉甸甸的。方才还在惋惜伤感肖甫临走只跟爹娘告别,都不和我说一声,此时突然心上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是他留给我的信?也是了,当年他送我银钗不也是这般?
于是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刚取出来,我却疑惑了,那些纸张,有些崭新,像是最近的,还有些陈旧泛黄,像是搁了许久似的。当我认真去看第一张时,我瞬间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发抖,只觉难以名状的冰冷刺痛从脊背延伸到全身,心口一阵紧缩一阵。信纸在我颤抖的手中如狂暴风雨中身不由己不停打摆的残枝,一张,一张,又一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只猛烈暴力生吞活剥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惊骇、恐惧、难以置信、失望、伤心、疑惑、纠结……
几乎可以确信,这是肖甫留给我的。甚至,如果我没猜错,这说不定也就是肖甫昨晚被追杀的原因。可是,他为什么要留给我?
一时,只觉头痛欲裂,我捧着几乎要碎裂炸开的脑袋,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床榻,痛苦地倒在上面,将身体紧紧蜷缩着。为什么?为什么?狂风暴雨,终究我们谁也躲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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